【注释】①中子：子弟众多，长为伯，少为季，其余均可称中子。高祖有八子，汉文帝刘恒为第四子，故称中子。②中都：故城在今山西平遥县西南。

丞相陈平、太尉周勃等使人迎代王。代王问左右郎中令张武等①。张武等议曰：“汉大臣皆故高帝时大将，习兵，多谋诈，此其属意非止此也，特畏高帝、吕太后威耳。今已诛诸吕，新啑血京师②，此以迎大王为名，实不可信。愿大王称疾毋往，以观其变。”中尉宋昌进曰③：“群臣之议皆非也。夫秦失其政，诸侯豪杰并起，人人自以为得之者以万数，然卒践天子之位者，刘氏也，天下绝望，一矣。高帝封王子弟，地犬牙相制④，此所谓盘石之宗也⑤，天下服其强，二矣。汉兴，除秦苛政，约法令，施德惠，人人自安，难动摇，三矣。夫以吕太后之严，立诸吕为三王，擅权专制，然而太尉以一节入北军⑥，一呼士皆左袒，为刘氏，叛诸吕，卒以灭之。此乃天授，非人力也。今大臣虽欲为变，百姓弗为使，其党宁能专一邪?方今内有朱虚、东牟之亲⑦，外畏吴、楚、淮南、琅邪、齐、代之强。方今高帝子独淮南王与大王，大王又长，贤圣仁孝，闻于天下，故大臣因天下之心而欲迎立大王，大王勿疑也。”代王报太后计之，犹与未定。卜之龟，卦兆得大横。占曰：“大横庚庚，余为天王，夏启以光⑧。”代王曰：“寡人固已为王矣，又何王?”卜人曰⑨：“所谓天王者乃天子。”于是代王乃遣太后弟薄昭往见绛侯，绛侯等具为昭言所以迎立王意。薄昭还报曰：“信矣，毋可疑者。”代王乃笑谓宋昌曰：“果如公言。”乃命宋昌参乘⑩，张武等六人乘传诣长安。至高陵休止，而使宋昌先驰之长安观变。

【注释】①左右：左右之人，此指郎中令张武。郎中令：秦汉官九卿之一，掌卫皇宫，统属诸郎。汉时诸侯王国仿照中央也设三公九卿之职。②啑血：又写作喋血，谓杀人多，踏血行走。此指汉朝廷平定诸吕之变。③中尉：掌宫卫之官。宋昌：据《会稽典录》，宋昌为秦末楚军将领宋义之孙。宋义为项羽所杀，详《项羽本纪》。④地犬牙相制：高祖刘邦分封众子侄为诸侯，其地与京师所属郡县形势为犬牙相错，既能相助，又能相制。⑤盘石之宗：喻汉宗庙社稷如磐石般坚固。盘石：大石。⑥太尉：指周勃，他入北军除诸吕事详《吕太后本纪》及《绛侯周勃世家》。节：符节，调遣军队的凭证。⑦朱虚、东牟：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均齐王刘肥之子，除诸吕的宗室重臣。⑧大横：卜兆之名。大横庚庚：大横卦上说要更换帝位。庚：更换。夏启以光：这预示刘恒将同夏禹之子启一样践天子位光大父业。⑨卜人：指太卜令，太常属官。⑩参乘：陪乘。古时乘车，御者居中，主人居左，陪乘居右。陪乘或为谋士，或为近卫。乘传诣长安：坐官家驿车到长安。高陵：秦县名，故城在今陕西高陵县西南。

昌至渭桥①，丞相以下皆迎。宋昌还报。代王驰至渭桥，群臣拜谒称臣。代王下车拜。太尉勃进曰：“愿请间言②。”宋昌曰：“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不受私。”太尉乃跪上天子玺符。代王谢曰：“至代邸而议之③。”遂驰入代邸。群臣从至。丞相陈平、太尉周勃、大将军陈武、御史大夫张苍、宗正刘郢、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典客刘揭皆再拜言曰④：“子弘等皆非孝惠帝子，不当奉宗庙。臣谨请阴安侯、列侯顷王后与琅邪王、宗室、大臣、列侯、吏二千石议曰：⑤‘大王高帝长子，宜为高帝嗣。’愿大王即天子位。”代王曰：“奉高帝宗庙，重事也。寡人不佞⑥，不足以称宗庙。愿请楚王计宜者⑦，寡人不敢当。”群臣皆伏固请。代王西乡让者三，南乡让者再⑧。丞相平等皆曰：“臣伏计之，大王奉高帝宗庙最宜称，虽天下诸侯万民以为宜。臣等为宗庙社稷计，不敢忽。愿大王幸听臣等。臣谨奉天子玺符再拜上。”代王曰：“宗室将相王列侯以为莫宜寡人，寡人不敢辞。”遂即天子位。

【注释】①渭桥：又名中渭桥，在今陕西咸阳市东。②愿请间言：请允许一个机会进行单独谈话。间言，私下秘密进言。③代邸：代王国在京师的馆舍。④御史大夫：副丞相。宗正：九卿之一，掌皇族事务。典客：九卿之一，掌民族事务。⑤阴安侯：高祖刘邦兄刘信之妻。顷王后：高祖刘邦次兄代顷王刘仲之妻。⑥不佞：没有才德，代王谦词。⑦楚王：高祖弟刘交，当时在皇族地位最尊。⑧代王二句：代王刘恒谦礼待群臣，先以宾客礼向西让了三次，然后才就君臣位又南向让了两次。古人宾客礼是东西相坐，东向为尊为客位，主人西向；君臣礼为南北相坐，南向为尊为君位，臣向北。

群臣以礼次侍①，乃使太仆婴与东牟侯兴居清宫②，奉天子法驾③，迎于代邸。皇帝即日夕入未央宫④。乃夜拜宋昌为卫将军，镇抚南北军。以张武为郎中令，行殿中。还坐前殿。于是夜下诏书曰：“间者诸吕用事擅权，谋为大逆，欲以危刘氏宗庙，赖将相列侯宗室大臣诛之，皆伏其辜。朕初即位，其赦天下，赐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酺五日⑤。”

【注释】①群臣以礼次侍：群臣于是以朝见皇帝的礼仪，各依品秩，排班伺候。②太仆：九卿之一，掌皇帝车马。清宫：汉仪，皇帝起居，先要索室清宫。这里指驱除少帝。③法驾：汉仪，天子出行有大驾和法驾两种规格。大驾，公卿导引，大将军参乘，属车八十一乘。法驾，京兆尹、执金吾、长安令导引，侍中参乘，属车三十六乘。④未央宫：皇帝所居之宫，建成于高祖七年。⑤赐民爵三句：赏赐平民当户男子爵一级，女子每百户一头牛，十石酒，聚会五天。西汉常以赐民牛酒爵位收买人心。女子，指家庭主妇。

孝文皇帝元年十月庚戌①，徙立故琅邪王泽为燕王。

【注释】①孝文皇帝元年：公元前179年。庚戌：十月一日。

辛亥①，皇帝即阼②，谒高庙。右丞相平徙为左丞相，太尉勃为右丞相，大将军灌婴为太尉。诸吕所夺齐楚故地，皆复与之。

【注释】①辛亥：庚戌的第二天，即十月初二日。②皇帝即阼：文帝登上台阶主持祭礼。阼：殿前台阶。即阼(zuò)：即位。

壬子①，遣车骑将军薄昭迎皇太后于代②。皇帝曰：“吕产自置为相国③，吕禄为上将军，擅矫遣灌将军婴将兵击齐④，欲代刘氏，婴留荥阳弗击，与诸侯合谋以诛吕氏。吕产欲为不善，丞相陈平与太尉周勃谋夺吕产等军。朱虚侯刘章首先捕吕产等。太尉身率襄平侯通持节承诏入北军。典客刘揭身夺赵王吕禄印。益封太尉勃万户，赐金五千斤。丞相陈平、灌将军婴邑各三千户，金二千斤。朱虚侯刘章、襄平侯通、东牟侯刘兴居邑各二千户⑤，金千斤。封典客揭为阳信侯，赐金千斤。”

【注释】①壬子：十月三日。②车骑将军：将军名号，位与九卿相当可参与朝政的武职。皇太后：即文帝母薄太后。③相国：西汉初置，即丞相位，礼遇稍尊。文帝即位，罢相国，改置左右丞相。④擅矫遣：滥用职权，假借皇帝名义发布派遣令。⑤襄平侯通：纪通。纪成之子，袭父爵为侯。

十二月，上曰：“法者，治之正也，所以禁暴而率善人也①。今犯法已论，而使毋罪之父母妻子同产坐之，及为收帑，朕甚不取。其议之。”有司皆曰：“民不能自治，故为法以禁之。相坐坐收，所以累其心，使重犯法，所从来远矣②。如故便。”上曰：“朕闻法正则民慤③，罪当则民从。且夫牧民而导之善者④，吏也。其既不能导，又以不正之法罪之，是反害于民为暴者也。何以禁之?朕未见其便，其孰计之⑤。”有司皆曰：“陛下加大惠，德甚盛，非臣等所及也。请奉诏书，除收帑诸相坐律令⑥。”

【注释】①法者三句：法律是治国的准则，用法的目的是为了禁止暴邪，引导人们走向善良。正：通“桢”，树之主干，树依之而直立，引申为准则。率：引导。②相坐四句：相互牵连治罪，目的是以此束缚他们的犯罪心理，不轻易犯法，已有很久的历史了。重犯法：不轻易犯法。③慤(ｑｕè)：朴实，老诚。④牧民：治民。⑤孰计之：再详细讨论一番。⑥除：废除。

正月，有司言曰：“蚤建太子①，所以尊宗庙。请立太子。”上曰：“朕既不德，上帝神明未歆享②，天下人民未有嗛志③。今纵不能博求天下贤圣有德之人而禅天下焉④，而曰豫建太子，是重吾不德也。谓天下何⑤?其安之⑥。”有司曰：“豫建太子，所以重宗庙社稷，不忘天下也。”上曰：“楚王，季父也，春秋高⑦，阅天下之议理多矣⑧，明于国家之大体⑨。吴王于朕⑩，兄也，惠仁以好德。淮南王，弟也，秉德以陪朕。岂为不豫哉!诸侯王宗室昆弟有功臣，多贤及有德义者，若举有德以陪朕之不能终，是社稷之灵，天下之福也。今不选举焉，而曰必子，人其以朕为忘贤有德者而专于子，非所以忧天下也。朕甚不取也。”有司皆固请曰：“古者殷周有国，治安皆千余岁，古之有天下者莫长焉，用此道也。立嗣必子，所从来远矣。高帝亲率士大夫，始平天下，建诸侯，为帝者太祖。诸侯王及列侯始受国者皆亦为其国祖。子孙继嗣，世世弗绝，天下之大义也，故高帝设之以抚海内。今释宜建而更选于诸侯及宗室，非高帝之志也。更议不宜。子某最长，纯厚慈仁，请建以为太子。”上乃许之。因赐天下民当代父后者爵各一级。封将军薄昭为轵侯。

【注释】①早建太子：早日确定皇位继承人。建太子要布告天下，杜绝诸皇子觊觎之心。②未歆享：尚未欣然接受我的祭享。谦词。③未有嗛志：尚未称心如意。嗛，满足。志，心意。④纵：纵然，即使。⑤谓天下何：怎对得起天下人民呢?⑥其安之：我要求安守现状。即暂不建太子。⑦春秋高：年龄长。⑧阅：经历，见识。⑨大体：大局。⑩吴王：高祖次兄刘仲之子刘濞，年长于文帝。淮南王：高祖少子刘长，文帝之弟。秉德以陪朕：谓刘长坚持德义正可补我之不足。陪，古音通“补”，补足。殷周有国四句：殷周建立国家能长治久安一千多年，古代王朝都不及他们长久，就是因为殷周能早建太子。此道：指早建太子。今释宜建二句：如果丢开应立为太子的人不立，而另从诸侯或宗室中选择，是违反高帝的本意的。更议不宜：变更立太子的事不宜再讨论了。子某：指文帝长子刘启。当代父后者：即应继承父业的嫡长子。

三月，有司请立皇后。薄太后曰：“诸侯皆同姓，立太子母为皇后①。”皇后姓窦氏。上为立后故，赐天下鳏寡孤独穷困及年八十已上孤儿九岁已下布帛米肉各有数。上从代来，初即位，施德惠天下，填抚诸侯四夷皆洽欢，乃循从代来功臣②。上曰：“方大臣之诛诸吕迎朕，朕狐疑，皆止朕，唯中尉宋昌劝朕，朕以得保奉宗庙。已尊昌为卫将军，其封昌为壮武侯。诸从朕六人，官皆至九卿③。”

【注释】①诸侯皆同姓，立太子母为皇后：诸侯都是刘姓，没有可选为皇后的，就立太子母为皇后。周天子立王后皆出自异姓诸侯王之女，汉诸侯皆同姓之国，不可娶诸侯女为皇后。文帝嫡妻死，所生四男亦死，故立窦姬所生长男刘启为太子。窦姬出身贱，为妾。薄太后此诏以太子母为皇后，即以窦姬为皇后，打破皇后必名门贵胄之女的惯例。薄太后亦出身贱，故有是诏。②循：安抚，安排。③九卿：朝廷九部大臣，即太常、光禄勋、卫尉、太仆、廷尉、典客、宗正、大司农、少府。

上曰：“列侯从高帝入蜀、汉中者六十八人皆益封各三百户①，故吏二千石以上从高帝颍川守尊等十人食邑六百户②，淮阳守申徒嘉等十人五百户③，卫尉定等十人四百户。封淮南王舅父赵兼为周阳侯，齐王舅父驷钧为清郭侯。”秋，封故常山丞相蔡兼为樊侯④。

人或说右丞相曰：“君本诛诸吕，迎代王，今又矜其功⑤，受上赏，处尊位，祸且及身⑥。”右丞相勃乃谢病免罢⑦，左丞相平专为丞相。

【注释】①益封各三百户：此指追随高帝的六十八位功臣，原已封侯，今增其秩禄各三百户。蜀、汉中两地为秦汉郡名，是刘邦为汉中王时的领地。益：增加。②颍川：郡名，郡治阳翟，在今河南禹县。其郡守尊是追随高帝的功臣。③淮阳：王国名，都陈县，在今河南淮阳县。其郡守申屠嘉，文帝时官至丞相。④常山：王国名。王国都在今河北元氏县北。⑤矜：自我夸耀，自鸣得意。⑥且：将要。⑦谢病：托病请求辞职。

二年十月①，丞相平卒，复以绛侯勃为丞相。上曰：“朕闻古者诸侯建国千余，各守其地，以时入贡，民不劳苦，上下欢欣，靡有遗德②。今列侯多居长安，邑远，吏卒给输费苦，而列侯亦无由教驯其民③。其令列侯之国，为吏及诏所止者，遣太子④。”

【注释】①二年：汉文帝前元二年，公元前178年。②靡有遗德：没有过失。③驯：通“训”。④令列侯之国三句：所有列侯都要到封国去，那些在京师任职或特殊恩准的列侯可以继续留在京师，但要派太子去就国。此诏意在减少贵族聚居京师，减轻人民负担。

十一月晦①，日有食之。十二月望，日又食②。上曰：“朕闻之，天生蒸民③。为之置君以养治之，人主不德，布政不均，则天示之以菑，以诫不治④。乃十一月晦，日有食之，适见于天，菑孰大焉!朕获保宗庙，以微眇之身讬于兆民君王之上⑤，天下治乱，在朕一人，唯二三执政犹吾股肱也⑥。朕下不能理育群生⑦，上以累三光之明⑧，其不德大矣。令至，其悉思朕之过失，及知见思之所不及，匄以告朕⑨。及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⑩，以匡朕之不逮。因各饬其任职，务省繇费以便民。朕既不能远德，故然念外人之有非，是以设备未息。今纵不能罢边屯戍，而又饬兵厚卫，其罢卫将军军。太仆见马遗财足，余皆以给传置。”

【注释】①晦：阴历月的最后一天。此日为十一月二十九。②十二月望，日又食：十二月十五日，继日食之后又出现了月食。望：月满为望，即阴历十五日。望日没有日食，故“日食”当为“月食”之误。③蒸民：众民。④诫：告诫。⑤微眇之身：小小人物。文帝谦词。⑥唯二三执政句：只有几个执政大臣作我的助手。意谓听不到广泛的臣民意见。⑦理育群生：治理养育众民。⑧累三光之明：我的过失牵连日、月、星三光失明，指日、月食。⑨匄以告朕：乞求大家告诉我。⑩贤良方正：举贤之科名。直言极谏：入选贤良方正的条件。匡：纠正。不逮：不及，指思虑所不及。远德：恩德播及化外，使远人来朝。故然句：所以，我不安地忧虑外国来侵扰。（xiàn）然：心神不安的样子。非：寻衅滋事，为非作歹。此指侵扰。饬兵厚卫：整治兵器，加强战备。太仆二句：太仆现有的马只留下够用为止，多余的送到驿站使用。遗：留下。财足：刚刚够用。财：通“才”。传：驿站。按，文帝二年十二月因日月食下诏求贤，从此建立了汉家举贤良制度。此诏还颁布了一系列利民休养生息的措施。

正月，上曰：“农，天下之本，其开籍田①，朕亲率耕，以给宗庙粢盛②。”

【注释】①籍田：天子亲耕之田，借以劝农。②粢盛：黍稷为粢，在器中为盛。

三月，有司请立皇子为诸侯王。上曰：“赵幽王幽死①，朕甚怜之，已立其长子遂为赵王。遂弟辟彊及齐悼惠王子朱虚侯章、东牟侯兴居有功，可王。”乃立赵幽王少子辟彊为河间王，以齐剧郡立朱虚侯为城阳王②，立东牟侯为济北王，皇子武为代王，子参为太原王，子揖为梁王。

【注释】①赵幽王幽死：指赵王刘友，高祖之子，被吕太后囚禁饿死。②剧郡：大郡。城阳为大郡，封刘章为城阳王。都莒县，在今山东莒县。

上曰：“古之治天下，朝有进善之旌①，诽谤之木②，所以通治道而来谏者。今法有诽谤妖言之罪，是使众臣不敢尽情，而上无由闻过失也。将何以来远方之贤良?其除之。民或祝诅上以相约结而后相谩，吏以为大逆，其有他言，而吏又以为诽谤③。此细民之愚无知抵死④，朕甚不取。自今以来，有犯此者勿听治⑤。”

九月，初与郡国守相为铜虎符、竹使符⑥。

【注释】①进善之旌：传说尧设旌于路口，过路人都可把施政善言写在旌上。旌：旗子。②诽谤之木：传说舜在宫外桥头建立供人们提意见的木柱。诽谤：指不满的意见。今之华表建筑即诽谤之木的史影。③民或祝诅上四句：细民百姓有结伙祝诅皇上的，后来又互相攻击而告发，官吏处以大逆之罪，老百姓或有其他牢骚言论，官吏判以诽谤之罪。秦汉时有祝诅皇上、诽谤皇上之罪，文帝时一度废除，后又恢复。相谩：相互欺谩，此指互相揭发。④抵死：触犯死罪。⑤勿听治：不要审理这类案件。⑥铜虎符：铜铸虎形符，长六寸，右留京师，左留郡守，合符发兵。竹使符：竹制信符，长五寸，可作出入征发之凭证。

三年十月丁酉晦①，日有食之。十一月，上曰：“前日诏遣列侯之国②，或辞未行。丞相朕之所重，其为朕率列侯之国。”绛侯勃免丞相就国，以太尉颍阴侯婴为丞相。罢太尉官，属丞相③。四月，城阳王章薨。淮南王长与从者魏敬杀辟阳侯审食其④。

【注释】①三年，汉文帝前元三年，公元前177年。十月丁酉：十月三十日。②前日诏：先前之诏，指二年十月遣列侯就国之诏。③罢太尉官，属丞相：撤裁太尉官职，部分职权由丞相兼领。这反映了皇帝集中军权，不设置总领军事长官。西汉太尉前后罢置有五次，此为第三次废。景帝时吴楚七国反，临时设太尉官，以周亚夫为太尉，事平官省。武帝初为安排外戚田蚡临时设置，随后罢废不再设置。④淮南王句：审食其为吕太后宠臣，用事宫中。淮南王刘长母被吕太后逼杀，刘长认为审食其未尽保护之力，故怒而使刺客魏敬杀死审食其。事详《淮南王传》。

五月，匈奴入北地①，居河南为寇②。帝初幸甘泉③。六月，帝 曰：“汉与匈奴约为昆弟，毋使害边境，所以输遗匈奴甚厚。今右贤王离其国④，将众居河南降地，非常故⑤，往来近塞，捕杀吏卒，驱保塞蛮夷，令不得居其故，陵轹边吏，入盗，甚敖无道⑥，非约也⑦。其发边吏骑八万五千诣高奴⑧，遣丞相颍阴侯灌婴击匈奴。”匈奴去，发中尉材官属卫将军军长安⑨。

【注释】①北地：郡名，郡治马领，在今甘肃庆阳市西北。②河南：河套地区。③甘泉：秦离宫名，又名林光宫，因建于甘泉山上而名甘泉宫，在今陕西淳化县境。④右贤王：匈奴单于下面的最高爵位，有左右贤王。左贤王居西方，右贤王居东方。离其国：指右贤王离开了他原来的驻牧地。⑤非常故：这是不正常的。⑥甚敖无道：非常傲慢无礼。⑦非约也：不符合双边的条约规定。⑧高奴：汉县名，在今陕西延安市延河东。⑨发中尉句：把中尉所属的材官拨归卫将军统一指挥，加强京师的防守力量。中尉：掌京师治安。材官：步卒。

辛卯①，帝自甘泉之高奴，因幸太原，见故群臣，皆赐之。举功行赏，诸民里赐牛酒。复晋阳中都民三岁②。留游太原十余日。

【注释】①辛卯：六月二十七日。②复晋阳句：免除边地晋阳和中都两地老百姓三年的租税。晋阳、中都既近边，又是文帝为代王时的先后两个王都，故优抚之。

济北王兴居闻帝之代，欲往击胡，乃反，发兵欲袭荥阳①。于是诏罢丞相兵，遣棘蒲侯陈武为大将军，将十万往击之。祁侯贺为将军②，军荥阳。七月辛亥③，帝自太原至长安。乃诏有司曰：“济北王背德反上，诖误吏民④，为大逆。济北吏民兵未至先自定，及以军地邑降者，皆赦之，复官爵。与王兴居去来，亦赦之。”八月，破济北军，虏其王。赦济北诸吏民与王反者。

【注释】①荥阳：秦汉时地处冲要的军事重镇，在今河南荥阳市东北。②祁侯贺：姓缯，名贺，封祁侯。③七月辛亥：汉文帝五年旧历七月二十九日。④诖(ɡｕà)误：连累。

六年①，有司言淮南王长废先帝法，不听天子诏，居处毋度②，出入拟于天子③，擅为法令④，与棘蒲侯太子奇谋反，遣人使闽越及匈奴，发其兵，欲以危宗庙社稷。群臣议，皆曰“长当弃市⑤”。帝不忍致法于王，赦其罪，废勿王。群臣请处王蜀严道、邛都⑥，帝许之。长未到处所，行病死，上怜之。后十六年⑦，追尊淮南王长谥为厉王，立其子三人为淮南王、衡山王、庐江王⑧。

【注释】①六年：汉文帝前元六年，公元前174年。②居处毋度：生活起居没有节制，逾越汉家制度。毋：无。③拟：比拟。④擅为法令：擅自发布未经中央允许的法令。⑤弃市：腰斩于闹市。⑥严道、邛都：汉县名。严道即今四川荥经县，邛都即今四川西昌市。汉时为蛮荒之地，流放重罪人的所在。⑦后十六年：其后到汉文帝前元十六年，即公元前164年。⑧其子三人：刘长之子三人刘安、刘勃、刘赐，原封为侯，现晋爵为王。刘安为淮南王，刘勃为衡山王，刘赐为庐江王。事详《淮南衡山列传》。

十三年夏①，上曰：“盖闻天道祸自怨起而福繇德兴②。百官之非，宜由朕躬。今秘祝之官移过于下③，以彰吾之不德，朕甚不取。其除之。”

【注释】①十三年：汉文帝前元十三年，公元前167年。②福繇德兴：幸福从有德中生出。③秘祝：官名，掌禁内祝祷。

五月，齐太仓令淳于公有罪当刑①，诏狱逮徙系长安②。太仓公无男，有女五人。太仓公将行会逮③，骂其女曰：“生子不生男，有缓急非有益也!”其少女缇萦自伤泣，乃随其父至长安，上书曰：“妾父为吏，齐中皆称其廉平，今坐法当刑。妾伤夫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可复属④，虽复欲改过自新，其道无由也。妾愿没入为官婢，赎父刑罪，使得自新。”书奏天子，天子怜悲其意，乃下诏曰：“盖闻有虞氏之时，画衣冠异章服以为僇⑤，而民不犯。何则?至治也。今法有肉刑三⑥，而奸不止，其咎安在?非乃朕德薄而教不明欤?吾甚自愧。故夫驯道不纯而愚民陷焉。《诗》曰⑦：‘恺悌君子，民之父母。’今人有过，教未施而刑加焉，或欲改行为善而道毋由也。朕甚怜之。夫刑至断支体，刻肌肤，终身不息⑧，何其楚痛而不德也，岂称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

【注释】①齐太仓令：管理齐国王都粮仓的官。淳于公：名淳于意，西汉名医，因隐居为太仓令，被人告发有医术不治病而犯罪。事详《扁鹊仓公列传》。②诏狱：朝廷直属法庭，处理要案。③将行会逮：淳于意正要去官府接受审讯之时，恰好下达了逮捕令。④复属：指受刑砍下的肢体不可再接上去。⑤盖闻二句：听说虞舜时处理犯人，只是让他们穿上画有标记的罪人衣服以代刑，使之感到耻辱从而受到教育。僇：侮辱。⑥肉刑三：指黥、劓、刖三种肉刑。⑦诗曰二句：引自《诗经·大雅·旱麓》。意谓平易近人的官长，是保护人民的父母。⑧不息：不再生长。

上曰：“农，天下之本，务莫大焉。今勤身从事而有租税之赋，是为本末者毋以异，其于劝农之道未备。其除田之租税①。”

【注释】①其除田之租税：古为十一之税。汉初田税为十五税一。至此汉文帝十三年(公元前167年)免田租达十三年。景帝二年(公元前155年)恢复田租，减为汉初之半为三十税一。

十四年冬，匈奴谋入边为寇，攻朝那塞①，杀北地都尉卬②。上乃遣三将军军陇西、北地、上郡③，中尉周舍为卫将军，郎中令张武为车骑将军，军渭北，车千乘，骑卒十万。帝亲自劳军。勒兵申教令④，赐军吏卒。帝欲自将击匈奴，群臣谏，皆不听。皇太后固要帝⑤，帝乃止。于是以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赤为内史⑥，栾布为将军，击匈奴。匈奴遁走。

【注释】①十四年：汉文帝前元十四年，公元前166年。朝那：县名，在今宁夏固原东南。②都尉：郡都尉，职掌郡军事。卬：孙卬。③三将军：将军周灶驻陇西，魏遫驻北地，卢卿驻上郡，见《匈奴列传》。④勒兵：检阅军队。⑤固要：坚决制止。⑥成侯赤：董赤。

春，上曰：“朕获执牺牲珪币以事上帝宗庙①，十四年于今，历日绵长，以不敏不明而久抚临天下②，朕甚自愧。其广增诸祀场珪币③。昔先王远施不求其报，望祀不祈其福④，右贤左戚⑤，先民后己，至明之极也。今吾闻祠官祝釐⑥，皆归福朕躬⑦，不为百姓，朕甚愧之。夫以朕不德，而躬享独美其福，百姓不与焉，是重吾不德。其令祠官致敬，毋有所祈⑧。”

【注释】①获执：获得祭祀权，指为皇帝。牺牲：祭祀用的豕、牛、羊。珪：宝玉。币：财物，钱币。②以不敏句：以我这样迟钝不明之人长久为皇帝。③广增句：要增修祭祀坛场并增加祭祀的珪玉和钱物。④望祀：祭名，遥祭山川。⑤右贤左戚：祈福要先为贤人后为亲戚。右为上，左为下。⑥祝釐：祝祷求福。⑦皆归福朕躬：都只替我皇帝一人求福。⑧毋有所祈：谓今后祠官祭祀要为臣民求福，不要只替我皇上祈福。观此，汉文帝实圣明之君也。

是时北平侯张苍为丞相，方明律历①。鲁人公孙臣上书陈终始传五德事②，言方今土德时③，土德应黄龙见，当改正朔服色制度，天子下其事与丞相议。丞相推以为今水德，始明正十月上黑事，以为其言非是，请罢之。

【注释】①方明律历：旁通历法。方：通“旁”。方明：即兼通。②始终五德：古代解释历史发展的循环理论，认为朝代更替是由于金木水火土五德递相继承，终而复始。详《秦始皇本纪》注。③方今言土德时：公孙臣认为汉代秦，秦为水德，汉为土德，土胜水。丞相张苍认为汉代周，应为水德。周为火德，水胜火，言汉为水德者不承认秦有水德。

十五年，黄龙见成纪①，天子乃复召鲁公孙臣，以为博士，申明土德事。于是上乃下诏曰：“有异物之神见于成纪，无害于民，岁以有年②。朕亲郊祀上帝诸神③。礼官议，毋讳以劳朕④。”有司礼官皆曰：“古者天子夏躬亲礼祀上帝于郊，故曰郊。”于是天子始幸雍⑤，郊见五帝⑥，以孟夏四月答礼焉⑦。赵人新垣平以望气见⑧，因说上设立渭阳五庙⑨。欲出周鼎⑩，当有玉英见。

【注释】①十五年：汉文帝前元十五年，公元前165年。成纪：汉县名，在今甘肃通渭县东。②岁以有年：连年丰收。③郊祀：祭天地之祀，每年在夏至日于南郊举行。④礼官议二句：礼官讨论制定出一个郊祀的成规来，不要怕我疲劳而有所隐讳。礼官：指奉常及所属官。⑤雍：秦县名，在今陕西凤翔县南。那里有五帝及百神之庙，汉代帝王常巡幸。⑥五帝：五天帝，东方苍龙青帝，南方朱雀赤帝，西方白虎白帝，北方玄武黑帝，中央麒麟黄帝。⑦孟夏：夏季第一月，即四月。答礼：举行祭祀以回答“岁以有年”。⑧望气：观察天上云气的变化以解释人事的祸福吉凶。⑨设立渭阳五帝：在渭水北建立五帝庙。⑩出周鼎：古代传国宝鼎，共九只。周亡，九鼎入秦，但有一只没入泗水中，秦始皇和汉文帝都想打捞出来而未果。玉英：玉制的花。

十六年①，上亲郊见渭阳五帝庙，亦以夏答礼而尚赤②。

十七年，得玉杯③，刻曰“人主延寿”。于是天子始更为元年④，令天下大酺⑤。其岁，新垣平事觉⑥，夷三族。

【注释】①十六年：汉文帝前元十六年，公元前164年。②尚赤：尊崇红色，即以红色为正色。③玉杯：此为新垣平暗中使人所献，后被人告发而被灭族。事详《封禅书》。④更为元年：汉文帝前元十七年，改元为后元元年，公元前163年。⑤大酺：天子宣布恩德，百姓可以欢聚五日饮酒。酺：相聚饮酒。汉律，平日百姓相聚饮酒违法。⑥新垣平事觉：指方士新垣平所谓望气、献玉杯等事皆为欺诈被发觉。

后二年①，上曰：“朕既不明，不能远德，是以使方外之国或不宁息②。夫四荒之外不安其生③，封畿之内勤劳不处④，二者之咎⑤，皆自于朕之德薄而不能远达也。间者累年⑥，匈奴并暴边境，多杀吏民，边臣兵吏又不能谕吾内志⑦，以重吾不德也。夫久结难连兵，中外之国将何以自宁?今朕夙兴夜寐，勤劳天下，忧苦万民，为之怛惕不安⑧，未尝一日忘于心，故遣使者冠盖相望，结轶于道⑨，以谕朕意于单于。今单于反古之道，计社稷之安，便万民之利，亲与朕俱弃细过，偕之大道⑩，结兄弟之义，以全天下元元之民。和亲已定，始于今年。”

【注释】①后二年：文帝后元二年即公元前162年。②方外之国：政教达不到的地方，即外国，这里主要指匈奴。③四荒之外：四方边境之外，即方外之国。④封畿之内：封域之内，天子所统的地方，即全中国。⑤咎：过失。⑥间者累年：近来连年。⑦谕吾内志：明了我的内心思想。文帝的心志是和亲，以求边境安宁。⑧怛惕：惊恐害怕。⑨冠盖二句：使者一批接一批，车辙互相交错。冠：使者帽子。盖：车盖。⑩偕之大道：共同走上和睦的大道。

后六年冬，匈奴三万人入上郡，三万人入云中①。以中大夫令勉为车骑将军，军飞狐②；故楚相苏意为将军，军句注③；将军张武屯北地；河内守周亚夫为将军，居细柳④；宗正刘礼为将军，居霸上；祝兹侯军棘门⑤：以备胡。数月，胡人去，亦罢。

【注释】①后六年：汉文帝后元六年，即公元前158年。云中：汉郡名，郡治云中，在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市西南。②飞狐：地名，在今河北蔚县。③句注：山名，有险关，属五台山系，在今山西代县。④细柳：地名，在今陕西咸阳西。⑤祝兹侯：即松兹侯徐厉。棘门：地名，在长安北。按，三将军屯边地，即飞狐、句注、北地；三将军屯京师近郊，即细柳、霸上、棘门，建立两道防线。

天下旱，蝗。帝加惠：令诸侯毋入贡，弛山泽①，减诸服御狗马②，损郎吏员③，发仓庾以赈贫民④，民得卖爵⑤。

【注释】①弛山泽：解除山泽之禁，令民樵采渔猎。弛：放松，指解除禁令。②减诸服御狗马：裁减宫中服御狗马等奢玩之物。狗马：指供赏玩的狗马宠物。③损郎吏员：精减郎官。汉郎官无定员，经常千余人。④发仓庾以赈贫民：打开粮仓救济贫民。发：开仓。庾：露天谷仓。振：通“赈”救济。⑤民得卖爵：汉律允许民间买卖爵位，可使贫民得钱，富人得爵。

孝文帝从代来，即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狗马服御无所增益，有不便，辄弛以利民。尝欲作露台①，召匠计之，直百金②。上曰：“百金中民十家之产，吾奉先帝宫室，常恐羞之，何以台为!”上常衣绨衣③，所幸慎夫人，令衣不得曳地④，帏帐不得文绣，以示敦朴，为天下先。治霸陵皆以瓦器⑤，不得以金银铜锡为饰，不治坟⑥，欲为省，毋烦民。南越王尉佗自立为武帝，然上召贵尉佗兄弟，以德报之，佗遂去帝称臣。与匈奴和亲，匈奴背约入盗，然令边备守，不发兵深入，恶烦苦百姓。吴王诈病不朝，就赐几杖。群臣如袁盎等称说虽切，常假借用之⑦。群臣如张武等受赂遗金钱，觉，上乃发御府金钱赐之，以愧其心，弗下吏。专务以德化民，是以海内殷富，兴于礼义。

【注释】①露台：赏景的楼台：在新丰南骊山上。②直百金：用费需一百万。金：黄金货币单位，一斤为一金，值铜钱一万。③绨衣：黑色的粗丝衣。④令衣不得曳地：着短裙以省衣料。古华饰裙装曼长曳地。⑤霸陵：文帝寿陵，在今西安市北。⑥不治坟：因山为冢，不垒坟墓。⑦群臣二句：尽管群臣如袁盎等论说抑制诸侯王很急迫，文帝仍然宽容对待。假借：以他事缓解，即宽容待诸侯。

后七年六月己亥①，帝崩于未央宫。遗诏曰：“朕闻盖天下万物之萌生，靡不有死。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者，奚可甚哀②。当今之时，世咸嘉生而恶死，厚葬以破业，重服以伤生③，吾甚不取。且朕既不德，无以佐百姓；今崩，又使重服久临，以离寒暑之数，哀人之父子，伤长幼之志，损其饮食，绝鬼神之祭祀，以重吾不德也，谓天下何④!朕获保宗庙，以眇眇之身讬于天下君王之上，二十有余年矣。赖天地之灵，社稷之福，方内安宁⑤，靡有兵革⑥。朕既不敏，常畏过行，以羞先帝之遗德；维年之久长，惧于不终⑦。今乃幸以天年，得复供养于高庙，朕之不明与嘉之，其奚哀悲之有⑧!其令天下吏民，令到出临三日，皆释服⑨。毋禁取妇嫁女祠祀饮酒食肉者。自当给丧事服临者，皆无践⑩。絰带无过三寸，毋布车及兵器，毋发民男女哭临宫殿。宫殿中当临者，皆以旦夕各十五举声，礼毕罢。非旦夕临时，禁毋得擅哭。已下，服大红十五日，小红十四日，纤七日，释服。佗不在令中者，皆以此令比率从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霸陵山川因其故，毋有所改。归夫人以下至少使。”令中尉亚夫为车骑将军，属国悍为将屯将军，郎中令武为复土将军，发近县见卒万六千人，发内史卒万五千人，藏郭穿复土属将军武。

乙巳，群臣皆顿首上尊号曰孝文皇帝。

【注释】①后七年六月己亥：据张培瑜所编《三千五百年历日天象》推算，当为公元前157年六月初一日。②奚：何，为什么。③重服以伤生：指厚葬死者导致生者家业破败。重服，厚葬。服，服丧，守丧。伤生：破败生者的家业。④今崩至谓天下何九句：现今死后，又令百姓长久服丧痛哭，经历寒来暑往漫长的时日，使百姓父子哀伤，老幼的身心都受到损伤，减少饮食，断绝祭祀鬼神，这只增我的不德，怎么对得起天下人民呢!重服：长久服丧。临：哭死者为临。⑤方内安宁：国内外太平。方：外；内：中。方内：犹言中外。⑥靡有兵革：没有战争。⑦不终：不得善终。⑧今乃四句：现在我竟然得享天年，又能在高祖庙中享受供品，以我之不明而得到这样好的结果，还有什么悲哀的呢!乃：竟然。天年：自然的寿数。⑨令到二句：遗诏到达后，只哭临三日就都卸去丧服，恢复正常生活。⑩自当二句：应当服丧的亲戚子弟们，也都不要光着脚。践：有两解。孟康曰：“践，跣也。”古代服丧要哀切。跣：即光着脚，表现十分哀切。服虔训“践”为“翦”，谓不要服斩衰。斩衰服，即穿设有剪缝的粗麻衣，丧期三年。絰(ｄｉé)带：即披麻戴孝，头上腰间系的麻制带子。毋布车及兵器：不要陈列车子和兵器来送葬。十五举声：哭喊十五声。礼毕罢：哭丧如仪而止。已下五句：谓已下葬之后，服大功十五天，小功十四天，纤七日，即除去丧服。大红：即大功，如礼应服丧九个月。小红：即小功，应服丧五个月。纤：即禫，缌麻衣，应服丧三十六日。古丧礼，亲戚子弟依亲疏远近服不同等级的丧，文帝遗诏从简。佗(tuó)：通“他”，其他。比率从事：类比照办。归夫人以下至少使：把以宫中从夫人以下至少使七级嫔妃全部放归回家。皇帝嫔妃夫人以下有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等七级。属国悍：典属国徐悍。典属国：官署名，掌蛮夷归降者。将屯将军：监管各地驻军。皇帝逝世，在易主之际，例置将屯将军指挥加强各屯兵警戒。武：张武。复土将军：主持葬礼封坟之事。见卒：服现役的士兵。内史卒：京师警卫队士兵。乙巳：六月七日。顿首：叩头。文：《谥法》：“慈惠受民曰文。”

太子即位于高庙，丁未，袭号曰皇帝。

孝景皇帝元年十月①，制诏御史②：“盖闻古者祖有功而宗有德③，制礼乐各有由。闻歌者，所以发德也；舞者，所以明功也。高庙酎，奏《武德》《文始》《五行》之舞④。孝惠庙酎，奏《文始》《五行》之舞。孝文皇帝临天下，通关梁，不异远方⑤。除诽谤，去肉刑，赏赐长老，收恤孤独，以育群生。减嗜欲，不受献⑥，不私其利也。罪人不帑⑦，不诛无罪。除宫刑，出美人，重绝人之世⑧。朕既不敏，不能识，此皆上古之所不及，而孝文皇帝亲行之。德厚侔天地⑨，利泽施四海，靡不获福焉。明象乎日月，而庙乐不称，朕甚惧焉⑩。其为孝文皇帝庙为《昭德》之舞，以明休德。然后祖宗之功德著于竹帛，施于万世，永永无穷，朕甚嘉之。其与丞相、列侯、中二千石、礼官具为礼仪奏。”丞相臣嘉等言：“陛下永思孝道，立《昭德》之舞以明孝文皇帝之盛德，皆臣嘉等愚所不及。臣谨议：世功莫大于高皇帝，德莫盛于孝文皇帝，高皇庙宜为帝者太祖之庙，孝文皇帝庙宜为帝者太宗之庙。天子宜世世献祖宗之庙。郡国诸侯宜各为孝文皇帝立太宗之庙。诸侯王列侯使者侍祠天子，岁献祖宗之庙。请著之竹帛，宣布天下。”制曰：“可。”

【注释】①孝景皇帝元年：公元前156年。②制诏御史：皇帝下制书诏令御史。汉承秦制，皇帝发号，“命”为制，“令”为诏。先下到御史大夫再转丞相执行。③祖有功而宗有德：创业开国之君在宗庙中称祖，继体治世之君称宗，故刘邦称高祖，文帝称太宗。④高庙酎二句：祭祀高庙用醇酒，奏《武德》(高祖作)、《文始》(舜舞)、《五行》(周舞)之舞。酎：用于祭祀的醇酒，正月作酒，藏在八月开启使用。⑤通关梁，不异远方：使关卡津梁畅通无阻，远近没有差别。文帝十二年(公元前168年)解除关禁，远近交通畅通无阻。⑥不受献：不接受臣民郡国的献礼。⑦罪人不帑：对罪人不坐罪其妻子。指文帝元年废收帑相坐之法。⑧重绝人之世：十分看重使人绝代的事。指文帝放归宫女，使天下光棍汉有妻而不绝代。⑨德厚侔天地：文帝的恩德与天高地厚相等。侔：相等。⑩明象乎日月三句：文帝的光明如同日月一样，而祭文帝的庙乐不相配，我十分恐惧。昭德之舞：景帝参照高庙的《武德舞》而作《昭德舞》。休德：美德。著于竹帛：载于史册，定为法制。汉时书写用竹简和缣帛，故以竹帛为书的代称。嘉：申屠嘉。诸侯王列侯使者二句：诸侯王及列侯每年岁时派使者到京师献礼，陪侍天子临祭宗庙，称为侍祭。诸侯王及列侯均不得直接祭祀天子祖庙。侍祠：陪祭。

太史公曰：孔子言①“必世然后仁。善人之治国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诚哉是言!汉兴，至孝文四十有余载②，德至盛也，廪廪乡改正服封禅矣③，谦让未成于今④。呜呼，岂不仁哉!

【注释】①孔子言：见《论语·子路篇》第十一、十二两章。必世：整整一代人。三十年为一世。②汉兴句：孝文帝死于公元前157年，上距汉建国之公元前206年凡49年。③廪廪句：廪廪，渐近之义，犹言差不多。文帝即位，贾谊上《定制度兴礼乐疏》，请改正朔，易服色，定官名，兴礼乐，封禅改制，色尚黄，数用五。贾谊还亲自草具了仪法。文帝谦让没有进行，仍守无为政治，休养息民。④谦让未成于今：有人认为此句着重在“谦让”二字，表明《文帝本纪》写于元封元年之前，出自司马谈之手。也有人认为此句着重在“于今”二字，带有旁敲侧击，讽刺汉武帝多欲之意，并不表明写于元封之前。其实“于今”二字，感叹汉文帝德至厚，并不表明司马迁反对封禅。

【语译】

孝文皇帝是汉高祖排行居中的儿子。高祖十一年春，已经攻破陈豨的叛军，平定了代地，立他为代王，建都中都。他是太后薄氏的儿子，居代王位第十七年即高后八年七月，高后驾崩。九月，以吕产为首的吕家子弟企图作乱，威胁刘氏天下，大臣共同诛灭了吕氏，商议迎立代王为帝，这事记载在《吕太后本纪》中。

丞相陈平、太尉周勃等派人迎接代王。代王征询左右大臣和郎中令张武等人的意见。张武等人议论说：“汉的大臣都是高帝过去的大将，熟习兵事，多谋善诈，他们这样做的真正意图恐怕不止于此，只不过是畏惧高帝和吕后的威势罢了。现今已诛杀了吕家子弟，刚刚血洗京城，此时名义上说来迎接大王，实在不可相信。希望大王称病，不要前去，以便观察他们的变化。”中尉宋昌进言说：“群臣的议论都是错误的。当年秦的政事败坏，诸侯豪杰纷纷起兵，自以为可以得到天下的人数以万计，然而最终登上天子之位的是刘氏，天下豪杰断绝了做皇帝的希望，这是其一。高帝分封子弟为王，封地犬牙交错，互相牵制，这便是所说的汉室稳固，有如磐石，天下折服于汉室的强大，这是其二。汉室兴起，废除了秦的暴政，简化法令，施行恩德惠政，人心安定，难以动摇，这是其三。因而凭借吕太后的威严，封立吕氏子弟有三个王，把持朝政，独断专权，然而太尉凭着一支符节进入北军，一声号召，将士都袒露左臂效忠刘氏，背叛吕氏，最终到底灭了吕氏。这就是天意所授，并非人力可成就的。现今即使大臣想要作乱，百姓也不接受他们驱使，他们的党羽难道还能专心一意吗?而且如今京城之内有朱虚侯、东牟侯等亲族，对外畏惧吴、楚、淮南、琅邪、齐、代诸王的强大。现今高帝的儿子中只有淮南王和您了，您又年长，贤明圣德，仁慈孝顺，闻名天下，故而大臣们顺应天下人心而想要迎立大王，您不必怀疑。”代王报告给太后商议此事，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用龟甲占卜，卦的征兆是一条大横纹。卜辞说：“大横出现，预示着更替帝位，我将为天下之王，像夏启一样光大父业。”代王说：“我本来已经是王了，还当什么王?”占卜的人说：“所说的天王就是天子。”这时代王就派太后的弟弟薄昭前往拜见绛侯，绛侯等人原原本本给薄昭讲了为何迎立代王的原因。薄昭回来报告说：“可以相信，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代王就笑着对宋昌说：“果然如您所说的。”于是命宋昌为陪乘，和张武等六人乘坐驿车前往长安。到高陵停下来休息，而派宋昌提前速往长安察看动静。

宋昌到达渭桥，丞相以下的官员都来迎接，宋昌回来报告。代王便快马奔驰到渭桥，群臣都拜见称臣。代王下车回拜。太尉周勃说：“希望有机会单独禀报。”宋昌说：“您所说的如是公事，就请公开说。如果是私事，做王的人不能受理私事。”太尉就跪着献上天子的玉玺符节。代王辞谢说：“到代王官邸再商议此事。”于是驰入代王官邸。群臣随从到达。丞相陈平、太尉周勃、大将军陈武、御史大夫张苍、宗正刘郢、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典客刘揭等一同再次叩拜说：“刘弘等皇子都不是惠帝的儿子，不应当继位奉祭宗庙。臣等恭敬地与阴安侯、列侯顷王的王后和琅邪王以及宗室、大臣、列侯、二干石的官吏共同商议认为：‘大王是高帝年长的儿子，应当为高帝的继承人。’希望大王即天子之位。”代王说：“奉祭高帝的宗庙是重要的事。寡人没有才德，不足以奉祭宗庙，希望请来楚王商量合适的人选，寡人不敢承当。”群臣都伏在地上坚决请求。代王向西辞让了三次，向南辞让了二次。丞相陈平等都说：“臣等考虑商议此事，认为大王侍奉高帝的宗庙是最合适相称的，即使天下诸侯和万民也都认为合适。臣等为宗庙社稷考虑，不敢草率。希望大王听从臣等。臣恭敬地捧着天子的御玺符节再次拜上。”代王说：“宗室将相、诸王列侯都认为没有比寡人更合宜的，那我怎敢推辞。”于是登上天子位。

群臣按礼仪排班侍立，派太仆夏侯婴和东牟侯刘兴居去清除宫室，用天子的法驾，到代王官邸迎接皇帝。皇帝当日晚上进入未央宫。连夜任命宋昌担任卫将军，统辖安抚南北二军。任命张武为郎中令，负责巡视宫中。皇帝回到前殿坐朝。于当夜下诏说：“近来吕氏子弟在朝中用事，擅自专权，阴谋叛逆，想要危害刘氏宗庙，全靠将相列侯、宗室大臣，诛杀了他们，都已经伏罪。朕刚刚即位，大赦天下，赐百姓每户男子一级爵位，女子每一百户赐一头牛和十石酒，允许欢宴五天。”

(以上为第一段，写代王刘恒因诸吕政变而得立为皇帝。)

孝文皇帝元年十月初一庚戌这天，改封原先的琅邪王刘泽为燕王。

十月初二辛亥日，皇帝正式继位，主持祭祀，拜谒高祖庙。右丞相陈平改任为左丞相，太尉周勃为右丞相，大将军灌婴为太尉。吕氏子弟夺走齐楚原有的土地，都重新归还齐楚。

十月初三壬子日，派遣车骑将军薄昭到代地迎接皇太后。皇帝说：“吕产自任为相国，吕禄为上将军，擅自假托皇帝诏令，派灌婴将军率兵攻打齐国，企图取代刘氏，灌婴屯驻荥阳不出击，和诸侯合谋诛杀吕氏。吕产图谋不轨，丞相陈平和太尉周勃谋划夺取吕产等人的兵权。朱虚侯刘章首先捕杀吕产等人。太尉率领襄平侯纪通带着符节，奉诏命进入北军。典客刘揭夺得赵王吕禄的将印。论功加封太尉周勃万户食邑，赐金五千斤。丞相陈平、将军灌婴封邑各三千户，赐金二千斤。朱虚侯刘章、襄平侯纪通、东矣侯刘兴居封邑各二千户，赐金一千斤。封典客刘揭为阳信侯，赐金一千斤。”

十二月，皇上说：“法律是治国的准则，目的是禁止强暴而引导人们向善。现今犯罪的人已依法论处，却还要使他们无罪的父母妻儿兄弟受株连而定罪，一起收捕作为奴隶，朕对此十分不赞成。你们讨论一下这件事。”有关职司官员都说：“百姓不能自行约束，因而制定法律来禁止他们。相互牵连治罪，目的是牵制他们的心，使他们看重犯法这件事，这样做法由来已久了。按过去的做法很合适。”皇上说：“我听说法律公正百姓就朴实，定罪恰当民众就服从。再说蓄养百姓并且引导他们向善，是官吏的职责。如果既不能引导他们又用不公正的法律去给们加罪，这是反过来祸害民众，好比是推作他们做凶暴的事，又怎么能禁止犯罪呢?我看不出恰当在什么地方!你们再详细讨论一下。”主管官员都说：“陛下将大恩惠施加给百姓，功德十分盛大，不是臣下等所能达到的。请求尊奉诏书，废除收捕罪犯亲属连坐的法令。”

正月，主管官员上书说：“早日确定太子，为的是尊重宗庙。请求立太子。”皇上说：“我德行浅薄，上帝神灵尚未接受我的祭祀，天下人民尚未称心如意。如今纵然不能广求天下贤明仁圣有德的人而把天下禅让给他，却说什么要预先确立太子，是加重我的失德，怎对得起天下百姓?这事还须从长计议。”主管官吏说：“预先确立太子，为的是尊奉宗庙和社稷，不忘天下。”皇上说：“楚王是朕的叔父，年纪大，见识天下的事理多，又明了国家的大体。吴王对于朕是兄长，贤惠仁义，品德美好。淮南王是朕的弟弟，能以德行来辅佑朕。难道这不是提前有所准备吗?诸侯王和宗室的众位兄弟、有功之臣，多数贤明而有德，如果举荐有德的人来辅佐朕未完的事业，这才是国家的幸运，天下的福气。现今不去选择推举这些人，而说必须立我的儿子，他们就会认为我忘掉了贤明有德的人而专意于自己的儿子，这不是为天下人着想。朕很不赞成。”主管官员都坚持请求说：“古代殷、周建国，长治久安一千多年，古代拥有天下的都不及他们长久，就是因为采取这样的办法。确立继位者必须是儿子，由来已久了。高帝亲自率领士大夫，首先平定天下，分封诸侯，成为皇家的太祖，诸侯王和列侯开始接受封国的也成为他们封国的始祖。子孙承继，世世不绝，是天下的大义所在，故而高帝建立这一制度来安抚海内。现今放弃适宜继位的人而要重新在诸侯和宗室中选择，不符合高帝的本意。变更的事不宜商议了。长子刘启年纪最长，纯厚仁孝，请求立为太子。”皇上这才同意。因此赐天下百姓中应当继承父业的嫡长子每人一级爵位。封将军薄昭为轵侯。

三月，主管官员请求立皇后。薄太后说：“诸侯都是刘家同姓，就立太子的母亲为皇后吧。”皇后姓窦氏。皇上因为立皇后的缘故，赏赐天下无妻、无夫、无父、无母和穷困以及八十岁以上的老人，九岁以下的孤儿各自数目不等的布帛和米肉。皇上从代地来到京城，刚刚即位，施行恩德仁惠于天下，安抚诸侯和四方少数民族，使大家都融洽欢乐，于是着手安排从代国跟来的功臣。皇上说：“当初大臣诛杀吕氏子弟迎接朕，朕疑虑犹豫，大臣都劝阻朕，只有中尉宋昌劝谏朕，朕因此得以保有奉祀宗庙。已经尊宋昌为卫将军，再封他为壮武侯。诸位跟从我进京的六个人，都任命为九卿。”

皇上说：“列侯中跟从高祖进入蜀郡、汉中的六十八人都加封食邑各三百户；旧有的官吏俸禄在二千石以上曾跟从高祖的颍川太守尊等十人赐六百户食邑；淮阳郡守申徒嘉等十人赐食邑五百户；卫尉定等十人赐食邑四百户。封淮南王的舅父赵兼为周阳侯，齐王的舅父驷钧为清郭侯。”秋天，封原常山王的丞相蔡兼为樊侯。

有人提醒右丞相周勃说：“您原本诛杀吕氏子弟，迎立代王，现今又凭着这份功劳，受到最高赏赐，处于尊贵的地位，灾祸将要降临你头上了。”右丞相周勃就称病请求免职，左丞相陈平成为唯一的丞相。

(以上为第二段，写文帝初即位就励精图治，废除妻子连坐的法律，立太子、皇后，封赏群臣。)

二年十月，丞相陈平去世，重新任命绛侯周勃为丞相。皇上说：“我听说古代诸侯分封一千多国，各自守卫他的领地，按时进贡，百姓不觉劳苦，上下欢欣，没有过失。现今列侯大多居住在长安，采邑遥远，官吏士卒运输给养既辛苦用费又多，而且列侯也没有机会教导他的民众。现在命令列侯都到各自封国去，因在朝廷兼任官职或特殊恩准的列侯可以继续留在京师，但要派太子去封国。”

十一月最后一天（二十九丙寅日），发生日食。十二月十五日，又发生日食。皇上说：“我听说，上天降生了万民，为他们设置国君来蓄养治理他们，人主没有德行，施行政事不公平，那么上天就用灾祸来警示，用以告诫他没有治理好天下。竟然在十一月最后一天发生日食，谴责显现在天上，灾祸没有比这更了!朕获得保有宗庙的地位，以微小的身躯依托在诸侯和万民之上，天下的治与乱，责任在于朕一个人，只两三个执政大臣好比朕的腿和臂膀。我对下不能治理蓄养万民，对上牵累了日、月、星的光明，朕的失德已经很严重了。诏令到达后，大家都考虑朕的过失，以及你们所知所见朕考虑不周之处，恳请告诉朕。同时要推荐贤良方正能够直言敢谏的人，用来匡正我思虑所不及的地方。因而官吏要各自整顿自己所担任的职事，专心节省徭役和费用以便利民众。朕既然不能把恩德播及远人，所以寝食不安，担心外族侵扰，为非作歹，因此边防战备没有停止。现今纵然不能撤除边境驻军，又怎能整治兵器，加强战备来保卫朕呢?撤除卫将军的军队。太仆现有的马匹只留下够用的，多余的送到驿站。”

正月，皇上说：“农业是天下的根本，朕要开垦籍田，亲自带头耕作，用以供给宗庙祭祀所需的谷物。”

三月，主管官员请求立皇子为诸侯王。皇上说：“赵幽王囚禁而死，我非常怜惜他，已经立他的长子刘遂为赵王。刘遂的弟弟刘辟强和齐悼惠王的儿子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有功劳，也可以封王。”就立赵幽王的小儿子刘辟强为河间王，以齐国的大郡封朱虚侯为城阳王，东牟侯为济北王，皇子刘武为代王，刘参为太原王，刘揖为梁王。

皇上说：“古代君主治理天下，朝廷设有专门进言献策的旌旗和批评朝政的木柱，为的是疏通治政的渠道而招致进谏的人才。现今法律中有对诽谤和妖言惑众的人定罪的条款，这是使众臣不敢畅所欲言，而皇上没有途径知道他的过失。这怎么能招致远方贤良的人士呢?废除了它。百姓中如果有人一起诅咒皇上，约定相互隐瞒而后又相互告发，官吏就认为这是大逆不道，以及其他牢骚话，那么官吏又认为是诽谤。这不过是小民愚昧无知以至于触犯死罪，朕很不赞成对他们处罪。从今以后，有犯这条法令的不再审理。”

九月，开始将铜虎符和竹使符发给封国的丞相和郡守。

三年十月三十丁酉日，出现日食。十一月，皇上说：“前日下诏遣送列侯到各自封国，有的推托没有前去。丞相是朕倚重的大臣，请他为我率领列侯到封国去。”于是免去绛侯周勃的丞相职务到自己的封国，任命太尉颍阴侯灌婴为丞相。废除太尉官职，其事务归属丞相兼领。四月，城阳王刘章去世。淮南王刘长和随从魏敬杀了辟阳侯审食其。

五月，匈奴侵入北地郡，占据河套地区，进行抢掠。皇帝初次驾临甘泉宫。六月，皇帝说：“汉和匈奴相约结为兄弟，目的是不使他为害边境，因此送给匈奴的物资十分丰厚。现今左贤王离开本土，率众侵占早已归属我朝的河套地区。没有正当理由，就在边塞出入往来，捕杀官吏士卒，驱逐保卫边塞的部族，使他们不得安居本土，肆意欺凌边防官吏，侵入内地为盗，非常傲慢无礼，不符合盟约。特征调边防军队骑兵八万五千人前往高奴，派丞相颍阴侯灌婴抗击匈奴。”匈奴退去，征发中尉部下的材官拨归卫将军统率，驻守长安。

六月二十九辛卯日，皇帝从甘泉宫巡视到高奴，顺便驾临太原，召见过去的群臣，对他们都有赏赐，论功行赏，所有民众以里为单位赏赐牛酒。又免除晋阳、中都百姓三年的赋税。在太原停留游玩了十多天。

济北王刘兴居听说文帝到代地，准备去反击匈奴，就趁机反叛，调兵企图袭击荥阳。于是文帝下诏停止丞相进攻匈奴的行动，派棘蒲侯陈武为大将军，率十万军队去平叛。祁侯缯贺为将军，驻军荥阳。七月辛亥日，皇帝从太原回到长安。就给有关部门下诏说：“济北王违背道德，反叛皇上，连累属官百姓，犯了大逆之罪。济北王的官吏和民众，凡是在朝廷军队未到之前就先行安定，以及率军队和城邑投降的，一律赦免他们，恢复官爵。随济北王刘兴居反叛而回头的，也给予赦免。”八月，攻破济北王的军队，俘虏济北王。皇上赦免了济北王手下随从他反叛的众位官吏和民众。

六年，主管官员说淮南王刘长废弃先帝的成法，不听从天子的诏命，生活起居超过限度，出入的仪仗仿效天子，擅自制定法令，和棘蒲侯的太子陈奇合谋反叛，派人出使闽越和匈奴，企图借助他们的军队，用以危害宗庙社稷。群臣廷议都认为：“刘长应当腰斩于闹市。”皇帝不忍心用法律制裁淮南王，就赦免了他的死罪，废去王位。群臣请求把淮南王流放到蜀郡的严道和邛都一带。皇帝允许了。刘长没有到达流放地，就在路上病死了。皇帝怜悯他。后来到文帝十六年时，追加淮南王刘长谥号为厉王，并且封他的三个儿子分别为淮南王、衡山王和庐江王。

十三年夏，皇帝说：“听说天道是祸从怨起，福由德兴。百官的过失，应该由朕亲身承担。如今祝祷的官员将过错推给臣下，更加显扬了朕的无德，朕很不赞成。应当取消这种做法。”

五月，齐国的太仓令淳于公犯罪，应当受刑罚，朝廷牢狱将他逮捕押送长安。太仓公没有儿子，只有五个女儿。太仓公被捕临行，骂他的女儿说：“生孩子不生儿子，有了紧急的事情没有一点用处!”他的小女儿缇萦伤心地哭泣，就跟随她的父亲来到长安，上书皇帝说：“臣妾的父亲担任官吏，齐国中都称他清廉公平，现今触犯法律应当受刑罚。我悲伤的是人死不能复生，受刑之后肢体不能再续接，即使想要改过自新，也无路可走了。臣妾愿意被官府收作奴婢，抵赎我父亲的刑罚之罪，使他得以改过自新。”上书陈奏给天子，天子怜悯悲伤她的孝心，就下诏说：“我听闻有虞氏的时候，只在犯人衣帽上画上图案，让犯人穿上有标记的罪服以此来羞辱他们，百姓就不犯法。什么缘故呢?因为政治清明到极点了。现在法律有黥、劓、刖三种肉刑，可是犯罪的人仍然不断，这过错在哪里呢?难道不是朕的德行浅薄而教化不明吗?朕深感惭愧，由于教化不善而使愚昧的百姓陷于犯罪。《诗经》中说：‘慈祥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现今人民有过失，教化没有进行就对他们施加刑罚，有人即使想要改过为善，也无路可走。我十分怜悯他们。施行刑罚使得肢体断裂，残害肌肤，终身不再生长，多么令人痛楚而不人道呀，哪能符合为民父母的要求呢!废除肉刑。”

皇上说：“农业是天下的根本，事情没有比这更大的。现今辛勤地从事农业然而有租税负担，这是本末没有差异，对于劝奖农耕的方法尚未完备。免除田地的租税。”

(以上为第三段，写汉文帝举贤良方正以收人才，亲耕籍田以劝农，约法省禁以宽民，十余年后，民殷国富，免收田租。)

十四年冬天，匈奴阴谋侵入边境掳掠，攻打朝那塞，杀了北地都尉孙卬。文帝分派三位将军分兵驻守陇西、北地和上郡，中尉周舍为卫将军，郎中令张武为车骑将军，驻军渭北，战车一千辆，骑兵十万。皇帝亲自慰劳军队，检阅申明军中教令，厚赐军中官兵。皇帝还准备亲自率军攻打匈奴，群臣劝谏，一概不听。皇太后坚决制止皇帝，皇帝才停止。这时以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董赤为内史，栾布为将军，抗击匈奴。匈奴逃走。

春天，皇上说：“朕获得用牺牲、宝王、财物来祭祀上帝宗庙的权利，到今天十四年了，经历时日已很长了，以朕这样迟钝不明之人长久地治理天下，朕十分自愧。要大大增加祭祀坛场和珪玉财货等祭品。昔日先王远施恩惠不求回报，遥祭天地不为自己祈求福分，右为贤人，左为亲戚，先为民众后为自己，英明到达极点。现今朕听说祠官在祝祷求福时，都把祈福归于朕一个人，不为百姓，我十分惭愧。以朕这样无德的人而自身独享神灵的赐福，百姓不在其内，是加重朕的失德。现在命令祠官祭祀要诚心恭敬，不要再为朕个人祈求。”

这时北平侯张苍为丞相，兼通历法。鲁人公孙臣上书陈述五德终始的事，说现今是土德时期，土德应有黄龙出现，应当改变历法，变更朝服色彩和制度。天子将此事下交丞相商议。丞相推算认为现今是水德，应该开始明确地将十月作为正月，崇尚黑色，认为公孙臣的言论不对，请求罢免他。

十五年，黄龙在成纪出现，天子又重新召见鲁人公孙臣，任命他为博士，申述阐明土德的事情。于是皇上就下诏说：“有神异之物在成纪出现，对民无害，还连年丰收。朕亲自到效外祭祀上帝诸位神灵。礼官们讨论如何郊祀，不要怕朕疲劳而有所隐讳。”主管官员和礼官都说：“古代天子都是在夏季亲自到郊外祭祀上帝，故而称为‘郊’。”于是天子第一次巡幸雍地，以效祀的礼仪祭祀五天帝，在夏季四月举行答谢上天赐予丰年的恩德礼仪。赵地人新垣平以善于观望云气求见文帝，便劝说皇上在渭水北岸设立五帝庙，想要引出没入泗水的周鼎，还应当有玉石的花出现。

十六年，皇上亲自郊祭渭阳的五帝庙，也是在夏季举行答礼并且崇尚赤色。

十七年，得到玉杯，刻有“人主延寿”四字。于是天子开始更改为元年，下令天下欢宴。这一年，新垣平弄虚作假的事情败露，被夷灭三族。

后元二年，皇上说：“朕既不贤明，又不能施德远方，因而远方的国家有的不安定，四方荒远之外的百姓不能安生，国境之内勤劳辛苦的人不得安居，这两者的过失，都出自朕德行浅薄而不能功德远达。近来匈奴连年侵犯边境，杀了很多官吏平民，边境守臣官兵又不能明了朕的心意，加重了朕的失德。这样长期地灾难相结，兵祸不断，中外国家如何才能安宁呢?现今朕早起晚睡，为天下辛勤劳累，为万民忧虑愁苦，为这些事心痛不安，没有一天忘怀于心，所以派遣使者前后不断，冠服与车盖相互能望得见，车辙交错，让他们去对单于晓谕朕的心意。现今单于已回到上古友好相处的立场上，考虑国家的安定，实现民众的利益，愿意和朕一同抛弃细小的嫌隙，共同走上和睦的大道，结成兄弟的友谊，来保全天下善良的民众。和亲的国策已经确定，就从今年开始。”

后元六年冬，匈奴三万人侵入上郡，三万人侵入云中。任命中大夫令勉为车骑将军，驻军飞狐；前楚相苏意为将军，驻军句注；将军张武屯守北地；河内太守周亚夫为将军，驻军细柳；宗正刘礼为将军，驻军霸上；祝兹侯驻军棘门，用来防备匈奴。几个月后，匈奴兵离去，这些军队也撤退了回来。

这年天下干旱，蝗虫成灾。文帝向全国施恩，下令诸侯不要进贡，取消山林湖泊的禁令，裁减宫中服饰、车马和狗马玩好之物，精减郎中吏员，发放仓库的存粮来救济贫民，允许民间买卖爵位。

孝文帝从代地来，在位二十三年，宫室、园林、狗马、服饰、车骑没有增加添置。有不利于民的举措，马上放弃来便利民众。曾经想建一座露台，召来工匠计算，要花费一百金。皇上说：“一百金相当于十户中等人家的产业，我供奉先帝的宫室，常常恐怕使先帝蒙羞，还建露台干什么!”文帝平常穿着黑色的粗丝衣，连所宠幸的慎夫人，衣服也规定不准长及拖地，帏帐不准用彩绸，以显示俭朴，给天下人做榜样。营建霸陵的陵墓都用瓦器，不得用金、银、铜、锡作装饰，不修建高大的陵墓，想要节省开支，不烦扰百姓。南越王尉佗自立为武帝，文帝召来尉佗的弟弟给以富贵，用恩德回报他。尉佗于是废去帝号而自行称臣。与匈奴和亲，匈奴违背和约入侵掠夺，也只是令边防加强守备而已，不派军队深入匈奴境内征讨，生怕烦扰痛苦了百姓。吴王假装生病不来朝见，就赐给他几杖，示意尊重他，可以不来朝见。群臣如袁盎等进言虽直率尖锐，常以他事缓解，宽容对待。群臣如张武等接受金钱贿赂，被发觉，皇上就从御府仓库中拿出钱赏赐给他们，来使他们内心惭愧，不把他们交给执法官吏。专门用德行来感化万民，因此国内殷实富裕，礼义盛行。

后元七年六月初一己亥日，文帝在未央宫驾崩。遗诏说：“朕听说天下出生的万物没有不死的。死是天地的常理，万物的自然变化，有什么可以值得特别哀痛的呢!如今这个时代，世人都高兴生而厌恶死，厚葬死者以致倾家荡产，强调服丧以致伤害身体，朕很不赞成。况且朕既已没有什么德行，对百姓无有帮助；现今驾崩，又让人们长久地服孝哀哭，经历寒来暑往漫长的时日，使百姓父子哀伤，老幼心志受损，减少饮食，中断了对鬼神的祭祀，这就加重了朕的失德，怎么对得起天下呢!朕有幸获得保有宗庙的权力，以渺小的一个人凌驾在天下诸侯之上，二十多年了。依靠天地的神灵，国家的洪福，国内安宁，没有战争。朕既不聪敏，时常担心有错误的行为，使先帝遗留下的美德蒙羞；时间长了，更是担忧自己不得善终。现今竟有幸得享天年，又能供养在高庙享受供品，以朕的不明而得到这样的好结果，还有什么悲哀的呢!现在诏令全国官员民众，诏令到达后，哭吊三天就都除去丧服，不要禁止娶妻嫁女、祭祀、饮酒、吃肉。应当服丧的亲戚子弟，都不要赤足踏地，孝带不要超过三寸宽；不要陈列车马和兵器来送葬；不要发动男女百姓到宫殿哭丧。宫中应当祭吊的人，都只要在早晚各哭喊十五声，哭丧礼毕就停止。不是早晚哭祭的时间，禁止擅自哭吊。已下葬后，穿大功的服孝十五天，穿小功的服孝十四天，穿缌麻的服孝七天，就除去孝服。其他不在诏令规定中的，都参照这道诏令办理。布告天下，使明确地知道我的心意。霸陵陵墓的山川仍保持原状，不要有所改变。宫中夫人以下至少使都放归回家。”任命中尉周亚夫为车骑将军，典属国徐悍为将屯将军，郎中令张武为复土将军，征发附近各县服役的士兵一万六千人，京师侍卫部队一万五千人，由张武统率，负责挖土、抬棺等丧葬事宜。

六月初七乙巳日，群臣都叩头奉上谥号，尊称为孝文皇帝。

（以上为第四段，写汉文帝后期，南睦南越，北和匈奴，议封禅改制，节葬轻服等德政。）

太子在高祖庙即位，丁未日，承袭帝号为皇帝。

孝景皇帝元年十月，下诏给御史说：“听说古时以创业开国之君称祖，以治理天下有德的称为宗。制定礼仪乐曲各有缘由。歌曲是用来发扬祖先的道德，舞蹈是显明祖先的功绩。祭祀高祖庙用醇酒，演奏《武德》、《文始》、《五行》的舞蹈。祭祀孝惠庙用醇酒，奏《文始》《五行》的舞蹈。孝文皇帝君临天下，使关卡畅通，远近没有差别。废除诽谤之罪，免去肉刑，赏赐年长老人，收养抚恤孤独，以蓄养众生。减少嗜好和欲望，不接受献礼，不私自享受利益。对罪人不连坐其妻子儿女，不诛杀无罪之人。废除宫刑，放出宫中美人，十分看重使人断绝后代的事。朕既不聪敏，不能完全地记诵美德，就这些都是上古君王比不上的，而孝文皇帝亲自实行了。恩德的浩大与天比高与地同厚，利益恩泽普施四海，普天之下无不得到他的福泽。光明如同日月，而祭祀的庙乐不相称，我十分恐惧。为孝文皇帝的庙制作《昭德》的舞乐，用来显扬他的美德。然后把祖宗的功德载于史册，流传万世，永远无穷无尽，朕希望是这样的。现在就将此事交与丞相、列侯、中二千石级的官吏和礼官们商议，制定详细的礼仪后上奏。”丞相申屠嘉等进言说：“陛下长思孝道，建立《昭德》的舞乐来昭明孝文帝盛大的德行，是臣下我等所认识不到的。臣恭敬地建议：开国建世，功劳没有大过高祖皇帝的，德行没有盛于孝文皇帝的，高皇帝的庙应该为皇家的太祖之庙，孝文皇帝的庙应为皇家的太宗之庙。天子应该世世代代奉祭祖庙、宗庙。郡国诸侯应当各自为孝文皇帝建立太宗之庙。诸侯及列侯每年派使者到京师来献礼，陪侍天子祭祀宗庙。请求把这些写在史册上，宣布于天下。”皇帝下诏说：“可。”

(以上为第五段，写文帝死后，受到继承人景帝和汉廷的真诚礼赞。)

太史公说：孔子说过：“圣王兴起，必须经过三十年的治理才能使仁政大行。善人治理国家一百年，才可以做到清除残暴，废弃刑杀。”说的真是有道理啊！汉朝建立到孝文帝，经历了四十多年，德治达到了顶点，差不多具备了改历法、易服色、封禅的条件了。文帝谦让没有进行，把改制的事留到了今天。啊!这难道不可以说是一个仁爱的皇帝吗?

(以上为作者论赞，感叹汉文帝为仁圣之君。)

【集评】〖*2〗

［论宗旨］

太史公曰：“汉既初兴，继嗣不明，迎王践祚，天下归心；蠲除肉刑，开通关梁，广恩博施，厥称太宗。作《孝文本纪》第十。”（《太史公自序》）

陈仁子曰：“帝自代来，辞让再三，初无一毫垂涎鼎玺之心。最是卑词而和匈奴，软语而谕南越，视名位若将晚焉。有司请建太子，而帝曰‘另择贤’，彼岂其为私哉？后立景帝，特以身履诸吕之变，不容不早定耳。西汉有帝王气象，文帝一人而已。”（《史记评林》引）

又曰：“仁未易言也，仁有本有末，曰‘赈贷’，曰‘养老’，曰‘赐租’，此末也；和匈奴而不轻用兵，惜露台而不轻用民，身衣皂绨而不轻用财，此本也。若帝日用兵，劳民伤财，虽今年赈贷，明年养老，又乌得人人悦之哉？所可恨者，狱周勃而无待大臣之仁，杀薄昭而无待外戚之仁，迁淮南厉王而无睦族属之仁，此瑕不掩瑜也。”（《史记评林》引）

王世贞曰：“汉文帝即位，太尉勃赐黄金五千斤，丞相平、将军婴二千斤，朱虚侯章、襄平侯通、典客揭，各千斤。宣帝即位，大将军光赐黄金七千斤、钱六千万、杂缯三万匹。汉世赏功之重如此。”（《史记评林》引）

林之奇曰：“文帝以富庶之业，始于贾谊，成于晁错。谊则言愿驱民而归之农，使天下各食其力。文帝感悟，耕籍田以为农先，而务农之诏无岁无之矣。错之劝帝令民入粟，以多少级数而拜爵。文帝感悟，赐民田租之半，尽除田租之诏，自此而屡下矣。然则文帝之致此者，岂非二人之力哉。”（《史记评林》引）

陈仁子曰：“文帝令列侯之国，高处有三：一则代来知馈饷之苦，二则留京师孤刍牧之任，三则有缓急生肘腋之祸。至于宴饮赏赐之滥，又其余者也，深哉！”（《史记评林》引）

董份曰：“太史公深服孝文治道纯厚，故其末复总叙诸善状，非深著德化，亦古体也。”（《史记评林》引）

杨燕起曰：“在《周本纪》言德之后，中隔五篇，至本文重又突出一个‘德’字，再一次强调德治对于政治兴坏的真实意义。在十二本纪所有的帝王、天子中，司马迁给予文帝政治的评价是最高的，他赋予了文帝以仁德的形象，给文帝以充分的肯定，较多地表现了司马迁的政治理想，且为全书的评议时政埋下了对比的立论基础，故本篇在《史记》中具有重要地位。”（《史记精华导读》）

张大可曰：“司马迁引孔子言称许孝文帝为‘德至盛’的‘仁君’，也是一种直书。《孝文本纪》突出记载文帝之‘德’，不惜笔墨载他的节俭和宽厚，又大段引录景帝元年制诏郡国诸侯立太宗庙的令文，称文帝‘除诽谤，去肉刑’，‘收恤孤独，以育群生’，‘罪人不帑，不诛无罪’云云。这些记载表明了司马迁的政治理想和许之为‘仁’的标准，为后世君臣树楷模，这也是应当肯定的。”（《史记论赞辑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