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评】〖*2〗

［论宗旨］

太史公曰：“子羽暴虐，汉行功德；愤发蜀汉，还定三秦；诛籍业帝，天下惟宁，改制易俗。作《高祖本纪》第八。”（《太史公自序》）

茅坤曰：“读高祖纪须参项羽纪，两相得失处一一入手。”（《史记评林》引）

康海曰：“此纪逐年叙，由亭长而公、而王、而帝、而终，作四大节。错综变化，不可捉摸。”（《史记评林》引）

吴汝纶曰：“《高纪》以平定天下为主。前半篇与项羽争天下也，后半篇削平反者以安天下也，他不系天下兴亡者不著。熙甫以为阔略，皆以后世史裁绳之，非笃论也。《汉书》定天下后，多载诏令，体势不能振拔矣。”(《桐城吴先生点勘史记》)

王维桢曰：“此论(按，指本篇赞语)只言沛公能变秦苛法，得天之统，故有天下，此本论也。”(《史记评林》引)

袁枚曰：“史迁作《高祖本纪赞》以忠质立义，明乎继三代者高祖也，最为得体。班氏远引豢龙之刘累，以为汉承尧运，又于列传中以韩增之贵本于周烈，杜延年之贵本于唐杜世禄，霍光之贵为霍叔苗裔，皆染东汉人谶纬习气。”(《随园随笔》卷二）

刘咸炘曰：“太史公书体本通史，故《高纪》论以三统立言。”(《汉书知意》)

张大可曰：“《高祖本纪赞》，字面意义包含了循环论的色彩，这是不必讳言的。但是，司马迁的主旨却是讲‘变’，历史在不断的演变和前进。赞论引夏、商、周的忠、敬、文三统之说，重在说‘变’，而不是‘循环’。秦承周‘文’政之敝而不改，故亡国；汉兴，‘承敝易变’，获得了天命。所谓‘文’，《集解》引郑玄云：‘尊卑之差也’。‘僿’，又作‘薄’。司马贞曰：‘僿，犹薄之义’。周政‘文’之敝，就是说周朝等级森严的礼制，繁文缛节发展过了头，官吏习文法只重形式。秦朝不思救敝，反而变本加厉依赖严刑酷法，所以二世而亡。汉承秦之敝，救之以忠，并不是去效法夏政鲧、禹决渎，而是‘承敝易变’，顺民之俗。萧、曹世家赞评萧何‘谨守管籥’，因此，特附注《过秦论》上、中、下三篇以观全貌。《史记》引文与贾谊《新书》字句有出入，这里据中华书局点校本《史记》引，按上、中、下顺序排列。‘因民之疾秦法，顺流与之更始’，而与‘闳夭、散宜生等争烈矣’；曹参与民‘休息无为’，而与萧何齐名为贤相，‘天下俱称其美矣’。吕后称制，残虐宗室，她还屠戮功臣，个人品质极其狠毒。但吕后与民休息，司马迁称赞她‘女主称制，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汉文帝，‘德至盛’。司马迁的这些评论，充分肯定了汉初顺民之俗的政治大方向，隐喻之意，则是对秦皇、汉武好大喜功与暴虐政治的批评。也就是说，司马迁所讲的‘循环’、‘天统’，是以民心、民俗为其内核的。”（《史记论赞辑释》）

［论书法］

凌稚隆曰：“篇首书高祖追称之也，及叙其始事则称刘季，及得沛则称沛公，及王汉则称汉王，及即皇帝位则称上，此太史公用意缜密处。”（《史记评林》）

董份曰：“‘意豁如也’四字，最善状高祖。”（《史记评林》引）

吴见思曰：“高祖开创之时，事务极多，多则难抟捖矣，看他东穿西插，纵横不乱，如绣错，如花分；突起忽住，络绎不绝；如马迹，如蛛丝；或一齐乱起，如野火，如骤雨；或一段独下，如澄波，如皓月。万余字组成一片，非有神力，安能办此？先写项羽一纪，接手又写高祖一纪，一节事分两处写，安得不同？乃羽纪中字字是写项羽，高纪中字字是写高祖，两篇对看，始见其妙。项羽每事为一段，插入合来，犹好下手；高纪则将诸事纷纷抖碎，组织而成，整中见乱，乱中见整，绝无痕迹，更为难事。高纪一篇俱纪实事，不及写其英雄气概，只于篇首写之，如慢易诸吏处、斩白蛇处；篇后写之，如未央上寿处、沛中留饮处、病时却医处，写其豁达本色，语语入神。”（《史记论文》）

有井范平曰：“《项羽纪》奔腾澎湃；《高祖纪》汪洋广阔，笔仗不同，各肖其人，可谓文章有神矣。”（《史记评林补标》）

真德秀曰：“不曰‘率诸侯王’，而曰‘愿从诸侯王’；不曰‘击项羽’，而曰‘击楚之杀义帝者’，词不迫切而意已独至，犹有古词命气象。”（《史记评林》引）

郝敬曰：“王离、章邯，秦之枭将也；救赵之兵，秦之劲卒也。故刘项二《纪》皆云此，所谓河北之军。当时救赵，难于入关，救赵争锋，一旦而入，关可缓图，故河北之行属羽，以入关属沛公，惟其有河北之胜，故入关之势振，大军外破，关中震恐，所以赵高内溃，有分王之约。河北先声，夺其气也。然则灭秦之功，项羽居多。《本纪》于高祖元年，汉兵入关，先叙项羽救赵，破王离，降章邯，诸侯皆附，然后赵高杀二世，使人来约，不没羽功也。班氏所以称为‘直而核’者，此类是已。子长于项羽甚郑重焉，特为作《本纪》。”(《史汉愚按》)

李景星曰：“三代以下，以匹夫而有天下者，自汉高祖始。故太史公作纪，多用特笔，与他本纪不同。篇幅虽长，约而言之，可分五截读。自首至‘多欲附者矣’，为一截，是纪其出身之异。自秦二世元年，至‘此所谓河北之军也’，为一截，是纪其起兵。自秦二世三年，至惟恐沛公不为秦王，为一截，是纪其灭秦。自‘或说沛公曰’至‘而利幾恐，故反’，为一截，是纪其灭楚。自六年至末为一截，是纪其定天下以下各事。而一篇收束，又分为五层：叙高起、王陵语，为一层；叙高祖未央宫语，为一层；叙高祖过沛语，为一层；叙高祖死时，为一层；叙群臣上庙号语为一层。洋洋万余言，组成一片，纵横驰骤，一丝不乱，非有神力，安能办此！”（《史记评议》）

刘辰翁曰：“后之为史者，但曰还沛，置酒，召故人，极欢云云足矣。看他发沛中儿，教歌，至酒酣、击筑，歌呼起舞，展转泣下，缕缕不绝，俯仰具见。直至空县出献，已去复留，其中与诸母故人道旧又佳，对父老说丰恨事又佳。古今文字，淋漓(尽兴)〔发奥〕，言笑有情，少可及此。”(《班马异同》卷二)

吕祖谦曰：“《史记》书：‘分赵山北，立子恒以为代王。’子长少游四方，识舆地之大势，故其书法简明，得主名山川之余意，如此类非一。《汉书》多改之，盖班氏所未达也。”(《大事记解题》卷九)

［论楚亡汉兴］

洪亮吉曰：“高祖所以得天下者有五，而三杰不与焉。扶义而西，无所侵暴，告谕父老，约法三章，不违王命，一也；封秦府库，还军霸上，以待怀王约，二也；项羽逆命主封，高祖还定三秦，不替怀王命，三也；闻羽杀帝，袒而大哭，亲为发丧，缟素兴师，四也；项羽既诛，义帝无后，始即帝位而封功臣，五也。五者之中，唯发丧讨贼为最大，而高祖能行之，此汉之所以得天下也。”（《四史发伏》）

茅坤曰：“沛公因张良说之，烧绝栈道以示项羽无东意；而项羽遂北击齐，且与彭越、陈馀等方争衡。沛公因得用韩信之计以定三秦，及其锋以东向，天下之势遂定矣。譬之两人对弈，沛公已得胜局。”（《史记评林》引）

霍韬曰：“三老董公隐者也，四皓之俦也。为义帝发丧也，犹夫叩马之谏也。异言同心者也，帝纳用之，从谏弗咈之明验也，群策所以毕收也。”（《史记评林》引）

凌稚隆曰：“汉王袒而大哭，特借此以激怒天下，非真哀痛之也。不然，何入关之谕止曰‘吾与诸侯约’，不曰‘义帝约’乎？要知项羽不杀义帝，汉王岂能出义帝下者，项羽特为汉驱除耳。”（《史记评林》）

凌约言曰：“叙帝所过无得掠虏，以起帝；始叙羽所过无不残灭，以该羽终。”（《史记评林》引）

刘辰翁曰：“高祖始终得关中之力，关中人心所以不忘者，秋毫无犯约法三章之效也。”（《史记评林》引）

吴国伦曰：“议者汉业之兴在于数羽十罪。予曰羽即罪不十，羽即不罪楚，宁不汉也。首，无若弑义帝，弑义帝罪不赦，即羽不弑义阳尊而阴詟之，而羽咄嗟叱咤，民且口心悸，民亦何乐楚，楚亦何能不汉？再，无若坑赵卒，坑赵卒罪不赦，即羽不坑赵卒阳生而阴饵之，而羽千人自齐，民且重足汗背，民亦何乐楚，楚亦何能不汉？三，无若背约自王，自王罪不赦，即，罪不自王阳却而阴据之，而羽睚眦叱咤，民且日骇胆落，民亦何乐楚，楚亦何能不汉？舍三罪外，姑弗罪而羽必非汉对，何十之为？”（《史记评林》引）

何孟春曰：“汉王败彭城下，诸侯叛汉归楚。王至荥阳，楚攻之急，乃迁栎阳，立子盈为太子以系人心，知有国之本矣。复如荥阳，命萧何侍太子守关中，立宗庙社稷，史称帝规模宏远，岂待定天下后而始见之。帝此举萃聚天下于涣散之时，使根深本固，可战可守于取天下盖万全矣。彼喑哑扛鼎之徒，挟妻子欲与决一战之雌雄者，固非其对也。”（《史记评林》引）

王鸣盛曰：“项起吴中，以精兵八千人渡江，并陈婴数千人，黥布、蒲将军亦以兵属，凡六七万人。又并秦嘉军，其势强盛。项梁闻陈王死，召诸别将，会薛计事，沛公亦起沛往焉。此时沛甚弱，未能成军，项梁益沛公卒五千人，五大夫将十人，始得攻丰拔之。此后凡所攻伐，史每以沛公、项羽并称。两人相倚如左右手。项氏之失策，在立楚怀王而听命焉。羽欲西入关，怀王不许，而以命沛公，乃使羽北救赵，约先入关者王之，其后羽乃得‘负约’名，是项之失策也。然当日若非羽破秦兵于钜鹿，虏王离、杀涉间，使章邯震恐乞降，沛公安能入关乎？羽不救赵破秦兵，秦得举赵则关中声势转壮，沛公入秦何如此之易乎？沛公始终藉项之力以成事，而反噬项者也。若使夫子评之，必曰‘谲而不正’。”（《十七史商榷》）

台湾三军大学曰：“刘邦所以能得如许人杰为之臂助，则不能不归功于其人事政策与领导之得宜。刘邦在入汉中时，萧何已为其策定致贤人之用人方针，故能拔韩信于刑余之中，用陈平于逋逃之下。又刘邦用人之特点为唯才是用，不论品德，盖才识为创业之有如刘邦之魄力者殊不多觏，故历史中人才有如刘邦之盛者亦遂罕见也。”（《中国历代战争史》）

［论刘邦］

班固曰：“高祖不修文学，而性明达，好谋能听，自监门戍卒，见之如旧。初顺民心，作三章之约；天下既定，命萧何次律令，韩信申军法，张苍定章程，叔孙通制礼仪，陆贾造《新语》；又与功臣剖符作誓，丹书铁契，金匮石室，藏之宗庙，虽日不暇给，而规摹弘远矣。”（《汉书·高帝纪》）

凌稚隆曰：“沛公不杀子婴与约法三章、义帝发丧，三事皆系得天下根本，若项羽则一切反是矣。”（《史记评林》）

张之象曰：“先言秦人喜，后言秦人大喜，后又言秦人又益喜，连用‘喜’字，斯可以观人心矣。”（《史记评林》引）

凌稚隆曰：“不受牛酒虽小节耳，亦见沛公秋毫无犯处。然曰‘仓廪多，非乏’，则萧何转输之功亦因可见。”（《史记评林》）

刘辰翁曰：“还军霸上本非初意，然谋臣之谋是基帝王之业，息奸雄之心者，独籍此耳。”（《史记评林》引）

倪思曰：“兵入人国都，重宝财物满前，委而去之，还军霸上，极是难事。此则可谓节制之兵也。”（《史记评林》引）

王世贞曰：“高帝之斩丁公，以为‘后世为人臣怀二心者戒’也，人许之能惩一而戒百，此言非也。帝之取天下，孰非用间纳叛以有之？而在其麾下，自丰、沛初起之士外，孰非敌国之臣妾，而独丁公称区区二心也？帝方灭楚，以号令诸雄王威天下，而丁公首著其厄，故丑之；既戮，而为此名以掩也。帝之诸功臣孰有大于纪信者？而帝卒不录何也？旌信而成其成皋之降也。故其于信也，耻之变而泯者也；于丁公也，羞之变而怒者也。”（《读史论辨》）

王鸣盛曰：“秦始皇帝游会稽，项梁与籍俱观。籍曰：‘彼可取而代也。’高祖繇咸阳，纵观秦皇帝，喟然太息曰：‘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项之言悍而戾，刘之言则津津然不胜其歆羡矣。陈胜曰：‘壮士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项籍口吻，正与胜等，而高祖似更出其下。天下既定，置酒未央宫，奉玉卮为太上皇寿曰：‘始大人常以臣亡赖，不能治产业，不如仲力，今某之业所就孰与仲多？’其言之鄙至此。”（《十七史商榷》）

韩兆琦曰：“《高祖本纪》记述了刘邦由起事反秦，楚汉相争，到统一国家，建号称帝的全过程，对于刘邦取得成功的一切优胜措施，如顺应时代，从和人心，分化敌人，团结内部，知人善任而又驾御有方，刚柔并济，恩威兼施等，一一做了生动的描绘，说明了他的成功绝非偶然。而对于刘邦的造言妖异，自讬圣神，表面豁达而内心忌刻；尤其是他晚年的残杀功臣，诛除无已，则表现了作者极大的厌恶。作品在描绘刘邦的心机、性格上，手法极其高妙。”（《史记选注集说》）

［论史公好奇及疏略］

徐经曰：“自古帝王受命而兴，必征引符瑞以表其灵异，而谶纬之说，由此兴焉。余谓此皆太史公不能裁之以义，而荒诞不经，遂有以致之。如《高祖本纪》称刘媪与龙交而有身，又高祖醉卧，见其上常有龙，又所居上常有云气。此或当日托言以惊动沛中子弟，故诸从者日益畏之。史公不察，遽采入《纪》。不独赤帝子白帝子骇人闻见，即隆准而龙颜，何遂妖异?至是则甚矣。史公之好怪也！毛公传《诗》，以鸟降为祀郊禖之候，履帝武为从高辛之行。自史公诬简狄姜嫄，而后有吞卵践巨人迹之事，苏明允论其必无如此不祥而生圣人。史公采《尚书》《国语》作《五帝本纪》，无是怪异，而纪高祖，则仍说《诗》之诬，以神其遇，不知其入于妖妄，岂非史法所当裁哉。至于作《秦本纪》，复采秦人附会之言，谓女修吞鸟卵生大业，又大廉元孙孟戏、中衍，鸟身人言，此岂天地产帝王之瑞?史公号为良史，尚为异论所惑，无怪后之作史者，尤尚迂怪，何可为训?余意欲将史之不合于道者，尽从删削，以合圣人之经。孟子曰，尧舜与人同耳，又何藉怪奇以表其异，而帝王之所以异于人者，固自有在也。”(《雅歌堂文集》卷四《书高帝本纪》)

吕思勉曰：“赤帝子之说，则又因高祖为沛公旗帜皆赤而附会，未必与行序有关。《史记》本纪言旗帜皆赤，由所杀蛇白帝子，杀者赤帝子，疑出后人增窜，非谈、迁原文也。”(《秦汉史》第二十章，第八○七页，《五德终始之说》)

卷阿曰：“《高祖本纪》卷首，记微时祥征，称高祖。至‘令樊哙召刘季’后，称刘季。‘立季为沛公’后，称沛公。‘更立沛公为汉王’后，称汉王。‘甲午即皇帝位汜水之阳’后，称上，称帝，称皇帝，称高祖。此例最醇。……‘五年高祖与诸侯兵共击楚军，与项羽决胜垓下’一语，时为汉王，忽称高祖，有微疵耳。’(《学海月刊》1944年，第1卷第5期，《迁史琐言》)

【人物诗咏】

·咏刘邦·

百战方夷项，三章且代秦。

功归萧相国，气尽戚夫人。

（唐·于季子《咏汉高祖》）

秦鹿奔草野，逐之若飞蓬。

项王气盖世，紫电明双瞳。

呼吸八千人，横行起江东。

赤精斩白帝，叱咤入关中。

两龙不并跃，五纬与天同。

楚灭无英图，汉兴有成功。

按剑清八极，归酣歌大风。

伊昔临广武，连兵决雌雄。

分我一杯羹，太皇乃汝翁。

战争有古迹，壁垒颓层穹。

猛虎啸洞壑，饥鹰鸣秋空。

翔云列晓阵，杀气赫长虹。

拨乱属豪圣，俗儒安可通！

沉湎呼竖子，狂言非至公。

抚掌黄河曲，嗤嗤阮嗣宗。

（唐·李白《登广武古战场怀古》）

汉高辛苦事干戈，帝业兴隆俊杰多。

犹恨四方无壮士，还乡悲唱大风歌。

（唐·胡曾《沛公》）

纵酒疏狂不治生，中阳有土不归耕。

偶因乱世成功业，更向翁前与仲争。

（宋·张方平《题沛县汉高祖庙》）

广武城边草树青，浊河波浪昼冥冥。

天呼垓下真龙起，事异鸿沟白马刑。

日晚沙场留返照，秋风磷火乱残星。

英雄自古功无敌，际籍狂言未可听。

（明·周廷用《经广武城》）

吕太后本纪第九

史记卷九

吕太后本纪第九

【题解】《吕太后本纪》记载西汉王朝在巩固政权过程中激烈而复杂的政治斗争。吕太后名雉，汉高祖刘邦的皇后，是我国封建社会第一个实际上的女皇帝。高祖死后，她执掌朝政十五年，临朝称制八年。她为了加强吕氏统治，不惜残害高祖后代，打击开国功臣，剥夺太尉周勃的兵权，罢了右丞相王陵，架空了左丞相陈平，以自己的亲信审食其为左丞相，居中用事。她还违背刘邦“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的约规，大封吕氏宗族，酿成了诸吕之乱，几乎葬送了刘氏天下。但吕太后执行了刘邦“无为而治”的政治方针，国家安定，作者又予以肯定，所以司马迁不立《惠帝纪》而立《吕太后本纪》用以反映这一历史的实际过程，独具卓识。后世学者从正统观念出发颇多是非之辞。非之者认为“天子称本纪”，吕太后女主临朝，只可附惠帝纪，而今惠帝反附吕太后事中，殊为失体。是之者认为“子长以事之系于天下，则谓之纪”，惠帝君道不立，虽纪吕后亦可也。班固作《汉书》则两存之，既作《惠帝纪》，又作《高后纪》。各执一端，都未能尽司马迁之本旨。司马迁作《吕太后本纪》，不仅视吕太后为实际的帝王，而且突出了吕太后之专横，故惠帝事附载，而不另作一纪。

吕太后者，高祖微时妃也①，生孝惠帝、女鲁元太后②。及高祖为汉王，得定陶戚姬③，爱幸，生赵隐王如意。孝惠为人仁弱，高祖以为不类我，常欲废太子，立戚姬子如意，如意类我④。戚姬幸，常从上之关东⑤，日夜啼泣，欲立其子代太子。吕后年长⑥，常留守，希见上⑦，益疏。如意立为赵王后⑧，几代太子者数矣⑨，赖大臣争之⑩，及留侯策，太子得毋废。

【注释】①微时妃：贫贱时的配偶。②孝惠帝：名盈，公元前194年至前188年在位。鲁元太后：孝惠帝之姊鲁元公主，嫁与赵王张耳之子张敖为妻，生子张偃。敖失国，齐王刘肥尊鲁元公主为王太后，偃因得封为鲁王，故鲁元公主死后谥为鲁元太后。③定陶：秦县名，县治在今山东省定陶西北。④如意类我：刘盈仁弱，高祖忧虑，政权旁落吕氏，以“如意类我”为辞改易太子。⑤戚姬幸，常从上之关东：戚姬受到宠爱，经常伴驾高祖东征。关东，泛指函谷关以东广大地区。公元前202年，汉高祖灭项羽后，封有几个异姓王，他们时时盘算割据称雄。前201年韩王信反于代，降匈奴；公元前196年赵相陈豨又反于代，自称代王；公元前195年燕王卢绾反，降匈奴，淮南王黥布反。因此高祖常东征。⑥年长：年老。⑦希：同稀。⑧如意立为赵王：高祖九年(公元前198)四月立，如意九岁。⑨数(ｓｈｕò)：屡次。⑩大臣争之：留侯张良、御史大夫周昌、太常叔孙通等大臣为了维护宗法制度的国本，皆反对易太子。争：谏争，劝阻。留侯策：张良建言太子刘盈迎商山四皓，示天下归心，得以不废。事详《留侯世家》。

吕后为人刚毅，佐高祖定天下，所诛大臣多吕后力①。吕后兄二人，皆为将。长兄周吕侯死事②，封其子吕台为郦侯，子产为交侯；次兄吕释之为建成侯。

【注释】①所诛大臣多吕后力：指吕后所诛淮阴侯韩信、梁王彭越等。②周吕侯死事：即吕泽，吕太后长兄，从刘邦起兵，入汉封为周吕侯。高祖八年(公元前199)，从高祖击韩王信余寇于东垣，死难。

高祖十二年四月甲辰①，崩长乐宫，太子袭号为帝。是时高祖八子：长男肥，孝惠兄也，异母，肥为齐王；余皆孝惠弟，戚姬子如意为赵王，薄夫人子恒为代王，诸姬子子恢为梁王，子友为淮阳王，子长为淮南王，子建为燕王。高祖弟交为楚王，兄子濞为吴王。非刘氏功臣番君吴芮子臣为长沙王②。

【注释】①高祖十二年四月甲辰：公元前195年四月二十五日。②番君吴芮(ｒｕì)子臣为长沙王：吴芮本秦鄱阳令，故称鄱君，秦末起兵反秦。刘邦称帝，封吴芮为长沙王。刘邦灭异姓王，长沙国小，吴芮得以不诛，其子吴臣继嗣。

吕后最怨戚夫人及其子赵王，乃令永巷囚戚夫人①，而召赵王②。使者三返，赵相建平侯周昌谓使者曰③：“高帝属臣赵王④，赵王年少。窃闻太后怨戚夫人，欲召赵王并诛之，臣不敢遣王。王且亦病⑤，不能奉诏。”吕后大怒，乃使人召赵相。赵相征至长安，乃使人复召赵王。王来，未到。孝惠帝慈仁，知太后怒，自迎赵王霸上⑥，与入宫，自挟与赵王起居饮食⑦。太后欲杀之，不得间。孝惠元年十二月⑧，帝晨出射，赵王少⑨，不能蚤起。太后闻其独居，使人持鸩饮之⑩，黎明，孝惠还，赵王已死。于是乃徙淮阳王友为赵王。夏，诏赐郦侯父追谥为令武侯。太后遂断戚夫人手足，去眼，耳，饮瘖药，使居厕中，命曰：“人彘”。居数日，乃召孝惠帝观人彘。孝惠见，问，乃知其戚夫人，乃大哭，因病，岁余不能起。使人请太后曰：“此非人所为。臣为太后子，终不能治天下。”孝惠以此日饮为淫乐，不听政，故有病也。

【注释】①永巷：此为永巷令之省。永巷，后宫所居长巷，设有牢狱。②召赵王：《汉书·外戚传》载，戚夫人被囚罚作苦役令舂，戚夫人舂且歌曰：“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汝!”吕太后闻之大怒，于是召赵王杀之。召：征召。③周昌：刘邦置周昌为赵相保护赵王，故抗旨不遣赵王。赵王死后，周昌称病不朝，事详《张丞相列传》。④属：委托。⑤王且亦病：赵王何况也有病，这是周昌的托词。⑥霸上：又作灞上，即灞水西岸的白鹿原，在今西安市长安区东部。⑦自挟：亲自携带、保护。⑧孝惠元年：公元前194年。⑨赵王少：赵王当时十二岁。⑩鸩：指毒酒。鸩是传说的一种毒鸟，用其羽毛浸酒，人饮之则死。黎明：等到天大亮以后。黎：比，等到。诏赐郦侯父追谥为令武侯：吕太后下诏给吕泽追赐谥号为令武侯。(ｘūｎ)耳：烧灼耳朵，使其变形。饮瘖(ｙīｎ)药：灌哑药，使其不能说话。彘(ｚｈì)：猪。

二年，楚元王、齐悼惠王皆来朝。十月，孝惠与齐王燕饮太后前①，孝惠以为齐王兄，置上坐，如家人之礼。太后怒，乃令酌两卮鸩②，置前，令齐王起为寿③。齐王起，孝惠亦起，取卮欲俱为寿。太后乃恐，自起泛孝惠卮④。齐王怪之，因不敢饮，详醉去。问，知其鸩，齐王恐，自以为不得脱长安，忧。齐内史士说王曰⑤：“太后独有孝惠与鲁元公主。今王有七十余城，而公主乃食数城。王诚以一郡上太后⑥，为公主汤沐邑⑦，太后必喜，王必无忧。”于是齐王乃上城阳之郡⑧，尊公主为王太后⑨。吕后喜，许之。乃置酒齐邸⑩，乐饮，罢，归齐王。三年，方筑长安城，四年就半，五年六年城就。诸侯来会。十月朝贺。

【注释】①燕饮：家常便宴。②卮(ｚｈī)：圆底酒杯。③寿：敬酒。④泛：倾覆，倒掉。⑤内史：佐诸侯王国相掌民政的官。⑥诚：如果。⑦汤沐邑：皇帝、皇后、公主等的私邑。意谓收取赋税供沐浴之用。⑧城阳：郡名，郡治莒县，即今山东莒县。⑨尊公主为王太后：当时鲁元公主子张偃尚未封王。齐王奉城阳郡尊鲁元公主为王太后，即是奉地为张偃封王之地，偃于是被封为鲁王。⑩齐邸：齐王在京的官邸，朝觐时所居。

七年秋八月戊寅①，孝惠帝崩。发丧，太后哭，泣不下。留侯子张辟强为侍中②，年十五，谓丞相曰③：“太后独有孝惠，今崩，哭不悲，君知其解乎④?”丞相曰：“何解?”辟强曰：“帝毋壮子，太后畏君等。君今请拜吕台、吕产、吕禄为将⑤，将兵居南北军⑥，及诸吕皆入宫，居中用事，如此则太后心安，君等幸得脱祸矣。”丞相乃如辟强计。太后说，其哭乃哀。吕氏权由此起。乃大赦天下。九月辛丑⑦，葬。太子即位为帝⑧，谒高庙⑨。元年⑩，号令一出太后。

【注释】①七年秋八月戊寅：公元前188年阴历八月十二日。②侍中：加官，列侯、将军、卿大夫加官侍中，就可出入宫中，成为皇帝近臣。③丞相：右丞相王陵，左丞相陈平。④解：道理，缘故。⑤吕产、吕禄：吕产，吕台之弟。吕禄，吕释之子，与吕台、吕产为堂兄弟。⑥南北军：宫廷禁军，以卫两宫。北军卫长乐宫，南军卫未央宫。未央宫在长乐宫西南。吕台将北军，台死吕禄继之。吕产将南军。⑦九月辛丑：九月五日。⑧太子：孝惠帝皇后取后宫美人子养为己子，非真太子，故《史记》《汉书》都不记其名。⑨谒高庙：到高祖庙祭祀、朝拜，即行登基礼。⑩元年：即吕太后临朝称制元年(公元前187年)。

太后称制①，议欲立诸吕为王，问右丞相王陵②。王陵曰：“高帝刑白马盟曰③：‘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今王吕氏，非约也。”太后不说。问左丞相陈平、绛侯周勃④。勃等对曰：“高帝定天下，王子弟，今太后称制，王昆弟诸吕⑤，无所不可。”太后喜，罢朝。王陵让陈平、绛侯曰⑥：“始与高帝啑血盟，诸君不在邪?今高帝崩，太后女主，欲王吕氏，诸君从欲阿意背约⑦，何面目见高帝地下?”陈平、绛侯曰：“于今面折廷争⑧，臣不如君；夫全社稷⑨，定刘氏之后，君亦不如臣。”王陵无以应之。十一月，太后欲废王陵，乃拜为帝太傅⑩，夺之相权。王陵遂病免归。乃以左丞相平为右丞相，以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左丞相不治事，令监宫中，如郎中令。食其故得幸太后，常用事，公卿皆因而决事。乃追尊郦侯父为悼武王，欲以王诸吕为渐。

【注释】①称制：皇太后行使皇帝的职权。②王陵：汉将，继曹参为丞相，传附《陈丞相世家》。③刑白马盟：古人盟誓杀牲以血涂口，又称“啑血盟”，表示庄重。高祖临终杀白马与大臣约：“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这是防止诸吕篡国的措施。④陈平、周勃：两人均西汉开国功臣，诛除诸吕的主谋人。陈平事详《陈丞相世家》。周勃时为太尉，事详《绛侯周勃世家》。⑤昆弟：兄弟。⑥让：责备。⑦从欲阿意：顺从她的心意。阿：曲意献媚。⑧面折廷争：当面驳斥皇帝，在朝廷上公开坚持自己的意见。⑨全社稷：保全国家。社稷：祭土神和谷种的祀坛，代指国家。⑩太傅：周官三公(太师、太傅、太保)之一，辅导帝王施行政教的官。东周以后，此职已废。吕太后欲夺王陵相权，明升暗降，权设此官。审食其：吕太后的亲信宠臣。郎中令：九卿之一，掌护卫皇宫，统属诸郎。公卿皆因而决事：朝廷大臣处理政务都要通过审食其才能决定。公卿：三公九卿，这里泛指朝廷大臣。渐：徐进、渐进，这里是开头、先例的意思。

四月，太后欲侯诸吕，乃先封高祖之功臣郎中令无择为博城侯①。鲁元公主薨，赐谥为鲁元太后。子偃为鲁王。鲁王父，宣平侯张敖也②。封齐悼惠王子章为朱虚侯③，以吕禄女妻之。齐丞相寿为平定侯④。少府延为梧侯⑤。乃封吕种为沛侯⑥，吕平为扶柳侯⑦，张买为南宫侯⑧。

【注释】①无择：冯无择，楚汉战争中立有军功，曾保护吕泽杀出重围，故太后德之。大臣诛诸吕，冯无择因牵连被杀。②宣平侯张敖：敖本袭爵为赵王，因被赵相贯高谋反牵连失国降为宣平侯。③朱虚侯：刘章，齐王刘肥次子，刘襄之弟。④寿：齐寿，曾任齐相。⑤延：阳城延。⑥吕种：吕释之的儿子。⑦吕平：吕太后姊吕长姁的儿子。⑧张买：刘邦骑将张越人的儿子，阿附诸吕被大臣所杀。

太后欲王吕氏，先立孝惠后宫子彊为淮阳王①，子不疑为常山王，子山为襄城侯，子朝为轵侯，子武为壶关侯。太后风大臣②，大臣请立郦侯吕台为吕王③，太后许之。建成康侯释之卒④，嗣子有罪，废，立其弟吕禄为胡陵侯，续康侯后。二年，常山王薨，以其弟襄城侯山为常山王，更名义。十一月，吕王台薨⑤，谥为肃王，太子嘉代立为王。三年，无事。四年，封吕为临光侯⑥，吕他为俞侯⑦，吕更始为赘其侯⑧，吕忿为吕城侯⑨，及诸侯丞相五人⑩。

【注释】①后宫子：后宫嫔妃、美人所生之子。②风：读讽，暗示。③大臣请立：指陈平、周勃等被迫曲从太后之意，请立诸吕为王以安其心，徐图诸吕。此权宜之计。④建成康侯：吕释之封建成侯，康是谥号。⑤吕王台薨：吕台死后葬墓在今山东章丘市枣园镇之洛庄村西。2000年考古发掘，出土文物三千余件。⑥吕：吕太后之妹，舞阳侯樊哙之妻。妇人封侯从吕始。⑦吕他：吕氏宗人吕婴之子，吕婴从高祖起兵。⑧吕更始为赘其侯：据《惠景间侯者年表》，吕更始为滕侯，吕胜为赘其侯。⑨吕忿：与吕更始、吕胜皆为太后之侄。⑩及诸侯丞相五人：另有五人以诸侯丞相为侯，即赘其侯吕胜，以淮阳丞相侯；中邑侯朱通，以吕相侯；山都侯王恬开，以梁相侯；松兹侯徐厉，以常山丞相侯；醴陵侯越，以长沙相侯。按，据《惠景间侯者年表》，高后四年四月丙申封十侯，还有乐平侯卫无择，成陶侯周信，及上文之吕他、吕更始、吕忿，共十侯。

宣平侯女为孝惠皇后时①，无子，详为有身，取美人子名之②，杀其母，立所名子为太子。孝惠崩，太子立为帝。帝壮，或闻其母死，非真皇后子，乃出言曰：“后安能杀吾母而名我?我未壮，壮即为变。”太后闻而患之，恐其为乱，乃幽之永巷中，言帝病甚，左右莫得见。太后曰：“凡有天下治为万民命者，盖之如天，容之如地，上有欢心以安百姓，百姓欣然以事其上，欢欣交通而天下治。今皇帝病久不已，乃失惑惛乱，不能继嗣奉宗庙祭祀，不可属天下，其代之③。”群臣皆顿首言④：“皇太后为天下齐民计所以安宗庙社稷甚深，群臣顿首奉诏。”帝废位，太后幽杀之。五月丙辰⑤，立常山王义为帝，更名曰弘。不称元年者，以太后制天下事也。以轵侯朝为常山王。置太尉官⑥，绛侯勃为太尉。五年八月，淮阳王薨，以弟壶关侯武为淮阳王。六年十月，太后曰吕王嘉居处骄恣，废之，以肃王台弟吕产为吕王。夏，赦天下。封齐悼惠王子兴居为东牟侯⑦。

【注释】①宣平侯女为孝惠皇后：即张敖女，鲁元公主所生，吕太后为了固吕氏根本，强纳为孝惠帝皇后，使弟为姐之女婿。②取美人子名之：惠帝因病不育，所谓美人子，乃后宫与吕氏交媾所生之子。美人：嫔妃称号之一。名之：名义上叫惠帝子。③其代之：更换他。④顿首：叩头。⑤五月丙辰：五月十一日。⑥置太尉官：西汉太尉时置时废，前后五次，汉武帝时彻底废除。太尉：掌最高军政。⑦兴居为东牟侯：刘章之弟。齐王六郡七十三县，最为大国。吕太后封齐王二子为侯，既是笼络，也是人质。

七年正月①，太后召赵王友。友以诸吕女为后，弗爱，爱他姬，诸吕女妒，怒去，谗之于太后，诬以罪过，曰：“吕氏安得王!太后百岁后，吾必击之。”太后怒，以故召赵王。赵王至，置邸不见，令卫围守之②，弗与食。其群臣或窃馈③，辄捕论之④。赵王饿，乃歌曰：“诸吕用事兮刘氏危，迫胁王侯兮强授我妃。我妃既妒兮诬我以恶，谗女乱国兮上曾不悟⑤。我无忠臣兮何故弃国⑥?自决中野兮苍天举直⑦!于嗟不可悔兮宁蚤自财。为王而饿死兮谁者怜之!吕氏绝理兮托天报仇。”丁丑⑧，赵王幽死，以民礼葬之长安民冢次⑨。

【注释】①七年：公元前181年。②卫：卫卒。③群臣：赵王之臣。窃馈：暗中送食物。④论：判罪，这里指处死。⑤谗女：指赵王妃吕氏。曾：乃，竟然。⑥何故：有何罪过。故：同“辜”。⑦自决：自裁：指自杀。⑧丁丑：正月十八日。⑨以民礼葬之：按普通老百姓的葬礼埋葬赵王，即废赵王为庶人。

己丑①，日食，昼晦。太后恶之，心不乐，乃谓左右曰：“此为我也。”

【注释】①己丑：正月三十日。

二月，徙梁王恢为赵王。吕王产徙为梁王。梁王不之国①，为帝太傅。立皇子昌平侯太为吕王。更名梁曰吕②，吕曰济川③。太后女弟吕有女为营陵侯刘泽妻④，泽为大将军。太后王诸吕，恐即崩后刘将军为害，乃以刘泽为琅邪王⑤，以慰其心。

【注释】①梁王不之国：指吕产不就国，留京师执朝政。②梁：高祖五年改砀郡为梁国，都睢阳，在今河南省商丘市南。③吕：吕后二年割齐国济南郡为吕国，都历城，即今山东省济南市。④刘泽：高祖堂兄弟，以军功封侯。⑤琅邪：郡名，郡治东武，即今山东诸城市。

梁王恢之徙王赵，心怀不乐。太后以吕产女为赵王后。王后从官皆诸吕，擅权，微伺赵王①，赵王不得自恣。王有所爱姬，王后使人鸩杀之。王乃为歌诗四章，令乐人歌之。王悲，六月即自杀。太后闻之，以为王用妇人弃宗庙礼②，废其嗣③。

【注释】①微伺：暗中监视。②用妇人弃宗庙礼：指赵王刘恢为妇人而自杀，丢弃祭祀宗庙的职责。③废其嗣：废了他的继承人，即夺国，子孙为庶人。

宣平侯张敖卒，以子偃为鲁王，敖赐谥为鲁元王。秋，太后使使告代王，欲徙王赵。代王谢①，愿守代边。

【注释】①代王谢：刘恒谢绝内迁，自为韬晦避祸。

太傅产、丞相平等言，武信侯吕禄上侯①，位次第一②，请立为赵王。太后许之，追尊禄父康侯为赵昭王。九月，燕灵王建薨，有美人子，太后使人杀之，无后，国除③。八年十月，立吕肃王子东平侯吕通为燕王，封通弟吕庄为东平侯。

【注释】①武信侯吕禄上侯：吕禄初封胡陵侯，改封武信侯，是上等侯爵。②位次第一：吕太后二年重新排定侯爵位次，以吕禄第一。③国除：封国被撤销。

三月中，吕后祓①，还过轵道②，见物如苍犬③，据高后掖，忽弗复见。卜之，云赵王如意为祟④。高后遂病掖伤。

【注释】①祓(ｆú)：祈求免灾的祭祀，又称“祓除”、“祓祭”，通常在正月、三月于宗庙、社坛或水边举行。②轵道：古亭名，在今陕西西安市东北。③苍犬：黑色的狗。④祟(ｓｕì)：古称神鬼害人。

高后为外孙鲁元王偃年少，蚤失父母，孤弱，乃封张敖前姬两子，侈为新都侯，寿为乐昌侯，以辅鲁元王偃。及封中大谒者张释为建陵侯①，吕荣为祝兹侯②。诸中宦者令丞皆为关内侯③，食邑五百户④。

【注释】①中大谒者：谒者，主管皇帝文办及接待宾客，加“中”字，系宦官任谒者。②吕荣：吕太后侄。③诸中宦者令丞：由宦官充任的各部令、丞。关内侯：有侯爵而无封地，食邑京师者。④食邑：又称采邑，受封者征收赋税的领地。

七月中，高后病甚，乃令赵王吕禄为上将军，军北军①；吕王产居南军②。吕太后诫产、禄曰：“高帝已定天下，与大臣约，曰‘非刘氏王者，天下共击之’。今吕氏王，大臣弗平，我即崩，帝年少，大臣恐为变。必据兵卫宫，慎毋送丧，毋为人所制。”辛巳③，高后崩，遗诏赐诸侯王各千金，将相列侯郎吏皆以秩赐金。大赦天下。以吕王产为相国，以吕禄女为帝后。

高后已葬，以左丞相审食其为帝太傅。

【注释】①军北军：统率并驻镇北军。②居南军：与“军北军”同义。③辛巳：八月一日。

朱虚侯刘章有气力①，东矣侯兴居其弟也，皆齐哀王弟②，居长安。当是时，诸吕用事擅权，欲为乱，畏高帝故大臣绛、灌等③，未敢发。朱虚侯妇，吕禄女，阴知其谋④。恐见诛，乃阴令人告其兄齐王，欲令发兵西，诛诸吕而立。朱虚侯欲从中与大臣为应。齐王欲发兵，其相弗听。八月丙午⑤，齐王欲使人诛相，相召平乃反，举兵欲围王，王因杀其相，遂发兵东⑥，诈夺琅邪王兵，并将之而西。语在《齐王语》中⑦。

【注释】①刘章：齐王刘肥次子，吕太后封为朱虚侯，又妻以吕禄女，用以笼络刘氏诸王。吕太后崩，诸吕欲为乱，刘章从其妻口中知其谋，遂与诸大臣先发难，除诸吕，立了头功。有气力：既有气节，又有勇力。②哀王：齐王刘襄，刘肥长子，谥哀王。③绛、灌：绛侯周勃，颍阴侯灌婴。灌婴，高祖骑将，事详《樊郦滕灌列传》。④阴知其谋：暗知诸吕欲为逆之事。⑤八月丙午：八月二十六日。⑥遂发兵东：于是计划东征。按，琅邪王刘泽吕太后所立，在齐之东，齐王起兵为解除后顾之忧，于是用计夺琅邪兵，实际上没有东征，故下文云“诈夺琅邪王兵”。事详《齐悼惠王世家》。⑦语在齐王语中：司马迁自注，即事详《齐悼惠王世家》。

齐王乃遗诸侯王书曰：“高帝平定天下，王诸子弟，悼惠王王齐。悼惠王薨，孝惠帝使留侯良立臣为齐王①。孝惠崩，高后用事，春秋高②，听诸吕，擅废帝更立，又比杀三赵王③，灭梁、赵、燕以王诸吕④，分齐为四⑤。忠臣进谏，上惑乱弗听。今高后崩，而帝春秋富⑥，未能治天下，固恃大臣诸侯。而诸吕又擅自尊官⑦，聚兵严威⑧，劫列侯忠臣，矫制以令天下⑨，宗庙所以危⑩。寡人率兵入诛不当为王者。”汉闻之，相国吕产等乃遣颍阴侯灌婴将兵击之。灌婴至荥阳，乃谋曰：“诸吕权兵关中，欲危刘氏而自立。今我破齐还报，此益吕氏之资也。”乃留屯荥阳，使使谕齐王及诸侯，与连和，以待吕氏变，共诛之。齐王闻之，乃还兵西界待约。

【注释】①留侯良：即张良，高祖谋臣，封留侯，事详《留侯世家》。②春秋高：年老。春秋：指岁月，年龄。③比杀三赵王：接连杀了三个赵王。即赵隐王刘如意，赵幽王刘友，赵王刘恢。④灭梁、赵、燕以王诸吕：刘恢封梁王，吕太后徙为赵王而杀之，改封吕产为梁王；吕太后连杀三赵王而封吕禄为赵王；刘建封燕王，刘建死，吕太后杀其子而封吕通为燕王，则是刘氏之梁赵燕灭，而诸吕为王。⑤分齐为四：吕太后削夺齐地分出吕(济川)、琅邪、城阳三国合齐为四。⑥春秋富：年少。⑦擅自尊官：随意提高官职。⑧聚兵严威：掌握兵权以扩大权威。⑨矫制：假传皇帝命令。⑩宗庙：代称刘氏天下。入诛不当为王者：指诛诸吕。荥阳：汉县名，地处冲要的军事重镇，在今河南荥阳市东北。权兵：拥兵。益吕氏之资：加厚了吕氏的凭借。

吕禄、吕产欲发乱关中，内惮绛侯、朱虚等①，外畏齐、楚兵，又恐灌婴畔之，欲待灌婴兵与齐合而发②，犹豫未决。当是时，济川王太、淮阳王武、常山王朝名为少帝弟③，及鲁元王吕后外孙，皆年少未之国，居长安。赵王禄、梁王产各将兵居南北军，皆吕氏之人。列侯群臣莫自坚其命④。

【注释】①惮：怕，畏惧。②合：交合，交战。③名为少帝弟：所谓少帝弟。少帝弘及名为弟的刘太、刘武、刘朝等皆惠帝后宫与诸吕交媾所生子，非刘氏血统。④莫自坚其命：没有人能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自坚：自保。

太尉绛侯勃不得入军中主兵。曲周侯郦商老病①，其子寄与吕禄善。绛侯乃与丞相陈平谋，使人劫郦商②，令其子寄往绐说吕禄曰③：“高帝与吕后共定天下，刘氏所立九王，吕氏所立三王④，皆大臣之议，事已布告诸侯，诸侯皆以为宜。今太后崩，帝少，而足下佩赵王印，不急之国守藩⑤，乃为上将，将兵留此，为大臣诸侯所疑。足下何不归将印，以兵属太尉?请梁王归相国印，与大臣盟而之国，齐兵必罢，大臣得安，足下高枕而王千里，此万世之利也。”吕禄信然其计，欲归将印，以兵属太尉。使人报吕产及诸吕老人，或以为便，或曰不便，计犹豫未有所决。吕禄信郦寄，时与出游猎。过其姑吕，大怒，曰：“若为将而弃军⑥，吕氏今无处矣。”乃悉出珠玉宝器散堂下，曰：“毋为他人守也。”

【注释】①郦商：西汉开国功臣之一。②劫：威胁，挟持。③绐(ｄàｉ)：欺骗。④刘氏所立九王，吕氏所立三王：刘氏九王为高祖所立，即：一、楚王刘交(高祖弟)；二、吴王刘濞(高祖侄)；三、齐王刘肥；四、淮南王刘长；五、赵王刘如意；六、代王刘恒；七、梁王刘恢；八、淮阳王刘友；九、燕王刘建(以上七王高祖子)。吕氏四王吕太后所立，即：吕台吕王，吕产梁王，吕禄赵王(均吕太后侄)，台子通燕王。因吕台已死，故云吕氏三王。⑤之国守藩：回到自己的封国上去保守封地为藩臣。⑥若：你。

左丞相食其免。

八月庚申旦①，平阳侯窋行御史大夫事②，见相国产计事。郎中令贾寿使从齐来③，因数产曰：“王不蚤之国，今虽欲行，尚可得邪?”具以灌婴与齐、楚合从④，欲诛诸吕告产，乃趣产急入宫⑤。平阳侯颇闻其语，乃驰告丞相、太尉⑥。太尉欲入北军⑦，不得入。襄平侯通尚符节⑧，乃令持节矫内太尉北军⑨。太尉复令郦寄与典客刘揭先说吕禄曰⑩：“帝使太尉守北军，欲足下之国，急归将印辞去，不然，祸且起。”吕禄以为郦兄不欺己，遂解印属典客，而以兵授太尉。太尉将之入军门，行令军中曰：“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军中皆左袒为刘氏。太尉行至，将军吕禄亦已解上将印去，太尉遂将北军。

【注释】①八月庚申：应作九月庚申，为九月十日。②窋(ｚｈú)行御史大夫：曹窋代理御史大夫。窋：曹参子，吕太后四年代任敖为御史大夫。③贾寿使从齐来：贾寿出使齐国回来。使：出使，出差。④合从：联合。⑤趣产急入宫：催促吕产赶快入据皇宫。即控制皇帝以发号施令。趣：促，催促。⑥丞、相太尉：即陈平，周勃。⑦入北军：入北军军营夺取北军。西汉宫卫南北两军，北军比南军势大，周勃入据北军则大局可定。戾太子发兵，北军使者护军任安不助太子，太子败。⑧襄平侯通：即纪通，高祖功臣纪成之子。尚符节：为皇帝掌兵符印信。尚：掌管。符节，木竹或金属制成的凭证信物。⑨矫内太尉北军：假传皇帝命令使周勃入北军。内：同“纳”。⑩典客：九卿之一，职掌国内民族事务。守：主管，统率。郦兄：兄，音况，是郦寄的字。将之：接受了兵权。袒：露出臂膀。

然尚有南军。平阳侯闻之，以吕产谋告丞相平，丞相平乃召朱虚侯佐太尉。太尉令朱虚侯监军门。令平阳侯告卫尉①：“毋入相国产殿门。”吕产不知吕禄已去北军，乃入未央宫，欲为乱，殿门弗得入，徘徊往来。平阳侯恐弗胜②，驰语太尉。太尉尚恐不胜诸吕，未敢讼言诛之③，乃遣朱虚侯谓曰：“急入宫卫帝。”朱虚侯请卒，太尉予卒千余人。入未央宫门，遂见产廷中。日时④，遂击产。产走。天风大起，以故其从官乱，莫敢斗。逐产，杀之郎中府吏厕中。

【注释】①卫尉：九卿之一，掌宫门警卫。②恐弗胜：担心卫尉不能取胜吕产的南军。③讼言：大声宣言，即公开宣言。④日(ｂǔ)时：傍晚的时候。

朱虚侯已杀产，帝命谒者持节劳朱虚侯。朱虚侯欲夺节信，谒者不肯，朱虚侯则从与载，因节信驰走①，斩长乐卫尉吕更始。还，驰入北军，报太尉。太尉起，拜贺朱虚侯曰：“所患独吕产，今已诛，天下定矣。”遂遣人分部悉捕诸吕男女，无少长皆斩之。辛酉②，捕斩吕禄，而笞杀吕③，使人诛燕王吕通，而废鲁王偃。壬戌④，以帝太傅食其复为左丞相。戊辰⑤，徙济川王王梁⑥，立赵幽王子遂为赵王。遣朱虚侯章以诛诸吕氏事告齐王，令罢兵。灌婴兵亦罢荥阳而归。

【注释】①因节信驰走：凭着谒者的节奔走于宫禁之中。②辛酉：九月十一日。③笞(ｃｈī)杀：活活打死。④壬戌：九月十二日。⑤戊辰：九月十八日。⑥徙济川王王梁：济川王刘太实未之国，徙是改封，将济川地归还齐国。

诸大臣相与阴谋曰①：“少帝及梁、淮阳、常山王，皆非真孝惠子也。吕后以计诈名他人子，杀其母，养后宫，令孝惠子之，立以为后，及诸王，以强吕氏。今皆已夷灭诸吕，而置所立②，即长用事，吾属无类矣③。不如视诸王最贤者立之。”或言“齐悼惠王高帝长子，今其適子为齐王，推本言之，高帝適长孙，可立也。”大臣皆曰：“吕氏以外家恶而几危宗庙④，乱功臣。今齐王母家驷⑤，驷钧⑥，恶人也，即立齐王，则复为吕氏。”欲立淮南王，以为少，母家又恶。乃曰：“代王方今高帝见子⑦，最长⑧，仁孝宽厚。太后家薄氏谨良。且立长故顺⑨，以仁孝闻于天下，便。”乃相与共阴使人召代王。代王使人辞谢。再反⑩，然后乘六乘传。后九月晦日己酉，至长安，舍代邸。大臣皆往谒，奉天子玺上代王，共尊立为天子。代王数让，群臣固请，然后听。

【注释】①阴谋：暗地商量。②置所立：留下吕氏所立。所立，指少帝刘弘。③无类：绝种，指被族灭。④外家：外戚。⑤母家驷：母家姓驷。⑥驷钧：人名，齐襄王之舅。⑦见子：还在世的儿子。⑧最长：最年长。代王刘恒为高祖第三子，其兄齐王刘肥、惠帝刘盈已死，故刘恒最长。⑨立长故顺：立长名正言顺。封建宗法制度，立嫡不立庶，立长不立贤。⑩再反：使者第二次去迎请。反：同“返”。六乘传：六匹马拉的驿车。后九月：即闰九月。汉承秦历以十月为岁首，年终置闰称后九月。晦日己酉：九月二十九。晦日，阴历月终。玺：皇帝印。

东牟侯兴居曰：“诛吕氏吾无功，请得除宫①。”乃与太仆汝阴侯滕公入宫②，前谓少帝曰③：“足下非刘氏④，不当立。”乃顾麾左右执戟者掊兵罢去⑤。有数人不肯去兵⑥，宦者令张泽谕告，亦去兵。滕公乃召乘舆车载少帝出⑦。少帝曰：“欲将我安之乎?”滕公曰：“出就舍⑧。”舍少府。乃奉天子法驾⑨，迎代王于邸。报曰：“宫谨除。”代王即夕入未央宫。有谒者十人持戟卫端门⑩，曰：“天子在也，足下何为者而入?”代王乃谓太尉。太尉往谕，谒者十人皆掊兵而去。代王遂入而听政。夜，有司分部诛灭梁、淮阳、常山王及少帝于邸。

代王立为天子。二十三年崩，谥为孝文皇帝。

【注释】①除宫：清扫宫室，即扫荡少帝等吕氏残余势力。②太仆：九卿之一，掌皇帝车马。滕公：即夏侯婴，西汉开国功臣之一。③前：到少帝跟前。④足下：对同辈人的尊称。对少帝称足下，即不承认他为帝。⑤麾左右执戟者掊兵罢去：示意警卫少帝的卫士放下兵器离去。麾：挥手示意。掊兵：放下兵器。⑥不肯去兵：不肯放下武器。⑦乘舆车：天子的坐车。⑧出就舍：出到宫外安置。⑨法驾：天子举行隆重典礼时乘坐的车驾，京兆尹、执金吾、长安令导引，侍中参乘，属车三十六乘。代王入宫即位，故用法驾。⑩端门：宫殿正南门。诛灭梁、淮阳、常山王及少帝于邸：诛梁王刘太(即济川王，徙梁)、淮阳王刘武、常山王刘朝及少帝刘弘。诸王未到封国住于长安的王邸中，故云“诛于邸”。邸：是建于京师的王侯府第。

太史公曰：孝惠皇帝、高后之时，黎民得离战国之苦，君臣俱欲休息乎无为①，故惠帝垂拱②，高后女主称制③，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④。刑罚罕用，罪人是希。民务稼穑，衣食滋殖⑤。

【注释】①无为：无为政治是指统治阶级实行休养生息发展经济的政策，不滋事扰民。汉初承秦末战乱，民生凋敝，经济残破，吕后、文、景三朝奉行无为政治，七十年间国殷民富，为汉武帝的事业奠定了物质基础。②垂拱：垂衣拱手，不干预政事。③女主称制：皇帝裁决法令称“制曰”。这里是指吕后摄行天子事。④晏然：安然，指天下太平。⑤衣食滋殖：丰衣足食。滋：同“殖”，增加，指生活步步提高。

【语译】

吕太后是高祖刘邦贫贱时的配偶，生了儿子孝惠帝、女儿鲁元太后。等到高祖为汉王时，在定陶得到戚夫人，爱恋宠幸，生了赵隐王如意。孝惠帝为人仁慈软弱，高祖认为不像自己，常想废掉太子，立戚夫人的儿子如意，认为如意像我。戚夫人受到宠幸，经常跟从高祖在关东地区征伐，她日夜啼哭，想要立她的儿子代替太子。吕后年纪大了，经常留守，很少能见到皇上，更加疏远。如意立为赵王后，好几次差点取代太子，多亏大臣劝谏和留侯的计策，太子才没被废黜。

吕后为人刚毅，辅佐高祖平定天下，所诛杀功臣多得力于吕后。吕后有兄长二人，都是将领。长兄周吕侯死于战事，封他的儿子吕台为郦侯，封另一个儿子吕产为交侯；次兄吕释之为建成侯。

高祖于十二年四月甲辰日在长乐宫驾崩。太子承袭帝号，当了皇帝。这时高祖有八个儿子：长子刘肥是孝惠的异母哥哥，刘肥封为齐王；其余都是孝惠的弟弟，戚夫人的儿子刘如意为赵王，薄夫人的儿子刘恒为代王，其他嫔妃所生的儿子刘恢为梁王，刘友为淮阳王，刘长为淮南王，刘建为燕王。高祖的弟弟刘交为楚王，兄长的儿子刘濞为吴王。不是姓刘而封王的功臣有鄱君吴芮的儿子吴臣为长沙王。

吕后最怨恨戚夫人和她的儿子赵王，就命令把戚夫人囚禁在永巷，并且征召赵王。使者去了三次都被挡了回来，赵国丞相建平侯周昌对使者说：“高祖把赵王委托给臣下我，赵王年纪小。我听说太后怨恨戚夫人，想要征召赵王一同诛杀，臣不敢遣送赵王。况且赵王也有病，不能奉诏前往。”吕后大怒，就派人征召赵相周昌。赵相周昌应召来到长安，吕后再派人征召赵王。赵王应召上路，还未到长安。孝惠帝仁慈，知道太后发怒，自己就到霸上迎接赵王，与他一起入宫，亲自保护，和赵王一起起居饮食。太后想要杀害如意，得不到机会。孝惠元年十二月，孝惠帝早晨外出射猎，赵王年小，不能早起。太后听说他一个人在，就派人拿着毒酒让他喝下。等到天亮，孝惠帝回来，赵王已经死了。于是就迁徙淮阳王刘友为赵王。夏天，下诏赐封郦侯的父亲，追赠谥号为令武侯。太后终于砍断戚夫人手脚，挖去眼睛，烧聋耳朵，灌下哑药，把她丢在厕所中，称作“人猪”。过了几天，就叫孝惠帝观看人猪。孝惠帝见了，一问，才知道是戚夫人，就大哭一场，因此病倒，一年多不能起来。考惠帝派人对太后说：“这不是人所干的事。我身为太后的儿子，终究不能治理天下。”孝惠帝因此终日饮酒淫乐，不理政事，故而有病。

二年，楚元王，齐悼惠王都来朝见。十月，孝惠帝和齐王在太后面前设宴饮酒，孝惠认为齐王是兄长，安排他在上坐，依从家人的礼节。太后发怒，就命人倒了两杯毒酒，摆在面前，命齐王起来敬酒祝寿。齐王起来，孝惠帝也起来，取过酒杯想一起为太后祝寿。太后害怕了，自己起身打翻了孝惠的酒杯。齐王奇怪此事，因而没敢喝，佯装酒醉离去。齐王打听缘故，才知道是毒酒。齐王恐惧，自以为不能从长安脱身，很忧虑。齐国内史士劝齐王说：“太后只有孝惠帝和鲁元公主。现今王您拥有七十多座城邑，而公主才有几座城作为食邑。您如果能将一个郡献给太后，作为公主的汤沐之地，太后必然高兴，您也一定没什么忧患了。”这时齐王就献上城阳郡，推尊公主为王太后。吕后高兴地答应了此事。就在齐王官邸设置酒宴，欢饮，结束后让齐王回国。三年，开始修筑长安城，四年时，工程完成了一半，五年六年，长安城建成。诸侯前来朝会。十月朝见祝贺。

(以上为第一段，写吕太后残忍、贪婪。)

七年秋天八月十二戊寅这日，孝惠帝驾崩。发布了丧事，吕后只有哭声而不流眼泪。留侯的儿子张辟强担任侍中，只有十五岁，对丞相说：“太后只有孝惠一个儿子，现今驾崩，哭得不悲伤，您知道其中的缘故吗?”丞相问：“什么缘故?”辟强说：“惠帝没有成年的儿子，太后害怕你们这些人。你们现今请求封吕台、吕产、吕禄为将军，统率南北军的卫队，并且让吕家子弟都入宫，在宫中执掌大权，这样的话太后才心安，你们才有机会逃脱祸害。”丞相就听从了辟强的计策。太后心喜，哭声才哀痛起来。吕氏的权力由此兴起。随之大赦天下。九月辛丑日，安葬惠帝。太子即位为皇帝，朝拜高祖庙。元年，朝廷号令一概出自太后。

太后临朝称制，想要分封吕家子弟为王，询问右丞相王陵。王陵说：“高祖曾宰杀白马盟誓说：‘不是刘姓而称王的，天下共同诛灭他。’现今以吕姓为王，违背盟约。”太后不高兴。询问左丞相陈平、绛侯周勃。周勃等回答说：“高帝平定天下，以子弟为王，现今太后代行天子职权，以诸位吕氏子弟为王，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太后很高兴。退了朝，王陵责备陈平、绛侯说：“当初和高帝歃血为盟时，你们诸位不在吗?现今高帝驾崩，太后女子主政，想以吕氏为王，你们诸位阿谀奉承违背盟约来听从她，有何面目到地下去见高帝?”陈平、绛侯说：“现今当面驳斥，在朝堂上力争，我们不如您；但保全社稷，安定刘氏天下，您却不如我们。”王陵无话回答。十一月，太后想要罢免王陵，就拜他为皇帝的太傅，夺了他的相权。王陵称病，免职回家。于是任命左丞相陈平为右丞相，以辟阳侯审其食为左丞相。左丞相不理政事，只监管宫中事务，像郎中令一样。审食其因此得幸于太后，常常决断国事，公卿都要通过他才能决定事务。太后追封郦侯吕台的父亲吕泽为悼武王，想以此作为吕家子弟封王的开端。

四月，太后想要分封吕家子弟为侯，就先封高祖的功臣郎中令无择为博城侯。鲁元公主去世，赐谥号为鲁元太后。其子张偃为鲁王。鲁王的父亲是宣平侯张敖。封齐悼惠王的儿子刘章为朱虚侯，把吕禄的女儿嫁给他为妻。封齐丞相寿为平定侯。封少府延为梧侯。封吕种为沛侯，吕平为扶柳侯，张买为南宫侯。

太后想要封吕姓为王，先立孝惠后宫嫔妃所生的儿子刘强为淮阳王，刘不疑为常山王，刘山为襄成侯，刘朝为轵侯，刘武为壶关侯。太后暗示大臣，大臣就请求立郦侯吕台为吕王，太后允准。建成康侯吕释之去世，继位的儿子有罪，被废黜，封他的弟弟吕禄为胡陵侯，承继康侯的后代。二年，常山王去世，以他的弟弟襄成侯刘山为常山王，改名叫刘义。十一月，吕王吕台去世，谥号为肃王，太子吕嘉代立为吕王。三年，国家无事。四年，封吕媭为临光侯，吕他为俞侯，吕更始为赘其侯，吕忿为吕城侯，又封诸侯国的五位丞相为侯。

宣平侯的女儿为孝惠帝的皇后时，没有儿子，她假装有了身孕，把后宫美人的儿子抱来冒充是自己生的，杀死他的母亲，立冒充的孩子为太子。孝惠帝驾崩，太子继立为皇帝。皇帝长大偶然听闻他母亲被杀死，自己并非真的是皇后的儿子，就口出怨言说：“母后怎么能杀死我的母亲而把我做儿子呢?我没长大，长大了将要报仇。”太后听说因而担心此事，恐怕小皇帝制造变乱，就把他囚禁在永巷，扬言说皇帝病得厉害，左右的人没人能见到他。太后说：“凡是拥有天下统治万民的人，要像天一样覆盖万物，像地一样容载一切，在上位的人拥有欢悦仁受之心来安抚百姓，百姓欣喜快乐地侍奉他的君主，上下相互欢欣交往而天下才能大治。现今皇帝久病不愈，以致神志失常，错乱不清，不能够继续为帝来奉祀宗庙祭祀，不可以托付天下，更换了他。”群臣都叩首说：“太后为了天下百姓的利益，安定宗庙社稷，考虑得真是深远，我们都俯首奉诏。”少帝被废去帝位，太后幽禁杀害了他。五月丙辰，立常山王刘义为皇帝，改名刘弘。不称元年，因为是太后在临朝称制。以轵侯刘朝为常山王。设置太尉的职位，绛侯周勃为太尉。五年八月，淮阳王去世，封他的弟弟壶关侯刘武为淮阳王。六年十月，太后斥责吕王吕嘉居家处事骄纵恣意，废黜了他，以肃王吕台的弟弟吕产为吕王。夏天，大赦天下。分封齐悼惠王的儿子刘兴居为东牟侯。

七年正月，太后宣召赵王刘友。刘友娶了吕家的女子为王后，不喜爱她，宠爱别的姬妾，吕家女子妒恨他，怒而离去，在太后面前说他的坏话，诬陷罪名，说刘友说过：“吕姓怎能封王!太后百年之后，我一定要击杀他们。”太后发怒，因此征召赵王。赵王来后，安排他在官邸中不予接见，命令卫队围困把守官邸，不给饭吃。赵王的臣下有暗中送饭的，马上逮捕处死。赵王饿了，就作歌唱道：“诸吕专权啊，刘氏临危；胁迫王侯啊，强迫我娶吕氏女为妃；我妃嫉妒啊，诬陷我以罪恶；谗女误国啊，皇上竟然不醒悟。我无忠臣啊，何故失国?自杀于原野啊，苍天知道曲直!唉，后悔莫及啊，宁可早早自裁。身为王侯而饿死啊，谁人怜惜!吕氏断绝天理啊，托付上天为我报仇。”正月十八丁丑日，赵王被幽禁而死。用平民的礼节埋葬在长安百姓坟茔中。

正月三十己丑日，出现日食，白天昏暗。吕太后厌恶这天象，心中不高兴，就对左右说：“这是因为我呀!”

二月，迁徙梁王刘恢为赵王，吕王吕产迁徙为梁王。梁王没有到封国，担任了皇帝的太傅。立皇子昌平侯刘太为吕王。更名梁国为吕国，原吕国改名为济川国。太后的妹妹吕媭有个女儿是营陵侯刘泽的妻子，刘泽为大将军。太后封吕家子弟为王。恐怕去世后刘泽将军作乱，就封刘泽为琅邪王，来安抚他。

梁王刘恢被迁为赵王后，心中不高兴。太后把吕产的女儿嫁给赵王做王后。王后随从官员都是吕家的人，专权独断，暗中监视赵王，赵王不能自由行动。赵王有宠爱的姬妾，王后就派人用毒酒毒死她。赵王就作了四章诗歌，命令乐人配乐歌唱。赵王心中悲伤，六月就自杀了。太后听闻此事，认为赵王为了女子之事而背弃祭祀宗庙的职责，就废了他的继承人。

宣平侯张敖去世，以其子张偃为鲁王，赐张敖谥号为鲁元王。秋天，太后派使者告诉代王，想迁徙代王到赵地。代王谢绝，愿意驻守在代的边地。

太傅吕产、丞相陈平等说：武信侯吕禄是上等侯爵，位次为第一，请求立他为赵王。太后同意了，追尊吕禄父亲康侯为赵昭王。九月，燕灵王刘建去世，有美人生的儿子，太后派人杀了，燕灵王就没有后代了，封国被废除。八年十月，立吕肃王的儿子东平侯吕通为燕王，封吕通的弟弟吕庄为东平侯。

三月中旬，吕后举行祓祭，回来经过轵道，看见有一个东西像一条黑狗，盘踞在高后的腋下，忽然又不见。占卜这件事，说这是赵王如意的阴魂作怪。高后于是腋下有伤而生病。

高后因为外孙鲁元王张偃年纪小，早早失去父母，孤独幼弱，就分封张敖以前姬妾生的两个儿子，张侈为新都侯，张寿为乐昌侯，以此辅助鲁元王张偃。又封宫中的大谒者张释为建陵侯，吕荣为祝兹侯。那些在宫中担任令、丞的宦官，封为关内侯，有五百户的食邑。

七月中旬，高后病得厉害，就命令赵王吕禄为上将军，统率禁卫军的北军；吕产统率南军。吕太后告诫吕产、吕禄说：“高帝平定天下时，与大臣们约定，说：‘不是刘姓而称王的，天下共同诛灭他。’现今吕姓封王，大臣们恐怕要发动变乱。你们一定要拥兵保卫皇宫，千万别去送丧，不要为人所制服。”八月初一辛巳这一天，高后驾崩，遗诏赏赐诸侯王每人一千金，将、相、列侯、郎、吏都按品秩赏赐黄金。大赦天下，以吕王吕产为相国，吕禄的女儿为皇后。

高后已下葬，以左丞相审食其为皇帝太傅。

(以上为第二段，写吕太后称制后进一步残害刘氏诸王子弟，大肆扶植吕氏势力，形成吕刘势同水火矛盾不可调和。)

朱虚侯刘章有气节和勇力，东牟侯刘兴居是他的弟弟，都是齐哀王弟弟，居住在长安。当时，吕氏子弟在朝中用事专权，想要作乱，害怕高帝过去的大臣周勃、灌婴等人，没敢发动。朱虚侯的妻子是吕禄的女儿，因此暗中知道了吕氏子弟逆乱的阴谋。恐怕被诛杀，就偷偷派人告知他的兄长齐哀王，想让他派兵西来，诛杀吕氏子弟而继承帝王。朱虚侯准备在朝中和大臣做内应。齐王想发兵，他的国相不依从。八月二十六丙午日，齐王想派人诛杀了他的相，齐相召平就反叛了，起兵想要围攻齐王，齐王因此杀了他的相，于是就发兵东征，用计谋夺取了琅邪王的军队，一同率领向西进发。此事记载在《齐悼惠王世家》中。

齐王就发信给诸侯王说：“高帝平定天下，封他的众位子弟为王，悼惠王封于齐地。悼惠王去世，孝惠帝派留侯张良立我为齐王。孝惠帝驾崩，高后执掌朝政，年纪大了，听任吕氏子弟，擅自废黜皇帝重新更立，又接连杀了三个赵王，灭了梁、赵、燕而分封诸吕子弟为王，把齐国一分为四。忠臣进谏，太后都受迷惑而不听从。现今高后驾崩，而皇帝年纪小，不能治理天下，本应该依靠大臣和诸侯。然而吕氏子弟又擅自提高官职，掌握兵权以扩大权威，胁迫列侯忠臣，假传圣旨来号令天下，危害刘氏宗庙。我这次率军入朝，就是要诛杀不应当为王的人。”朝廷听闻此事，相国吕产等就派遣颍阴侯灌婴领兵抗击齐王。灌婴到荥阳，就谋划说：“吕氏子弟在关中拥兵，准备危害刘氏而自立为帝。现今我攻破齐国回去报告，这是增加吕氏的资本啊!”就驻守在荥阳，派使者告诉齐王和诸侯，希望与他们联合起来，等待吕氏叛乱，再一起诛杀他们。齐王听闻，就回军到西部边界等待消息。

吕禄、吕产想要在关中发动叛乱，在内惧怕绛侯、朱虚侯等人，在外担心齐、楚军队，又恐怕灌婴背叛吕氏，想等待灌婴军队和齐交战后再发动，因而犹豫未决。当时，济川王刘太，淮阳王刘武、常山王刘朝名义上是少帝的弟弟，以及鲁元王是吕后外孙，都年纪小没有去封国，住在长安。赵王吕禄、梁王吕产各自率领南北侍卫军，都是吕家的人。列侯群臣没有人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

太尉绛侯周勃不能进入军中统率士兵。曲周侯郦商年老有病，他的儿子郦寄和吕禄友善。绛侯就和丞相陈平商议，派人挟持了郦商，命他的儿子郦寄前往欺骗吕禄说：“高帝和吕后共同平定天下，刘氏所封立的九位诸侯王，吕氏封立的三个诸侯王，都是大臣讨论过的，此事已经宣布给天下诸侯，诸侯都认为很合适。现在太后驾崩，皇帝年少，而您佩有赵王的印信，不急着到封国去做藩守，而担任上将军，统兵留在此地，就要被大臣诸侯所怀疑，您何不归还将印，把军队交给太尉?请梁王归还相印，和大臣们订立盟约而后到封国去，齐国必然罢兵，大臣得以安定，足下您可以高枕无忧地在千里的封国中称王，这是万世有利的事。”吕禄相信他的话，认为有道理，想要归还将印，把军队交给太尉。吕实禄派人报告给吕产和吕家的老年人，有的认为合适，有的认为不合适，犹豫不决，不能决断。吕禄相信郦寄，经常和他出游打猪。吕禄拜访他的姑姑吕媭，吕媭大怒，说：“你做将军而放弃了军队，吕家眼下就没有立足之地了!”随即搬出全部珠宝玉器散置堂下，说：“用不着替别人守卫这些东西!”

左丞相审食其被免职。

八月庚申日（应为九月初十庚申日）的早晨，平阳侯曹窋代行御史大夫的职务，拜见相国吕产商议国事。郎中令贾寿出使齐国回来，就逐条数落吕产的过失说：“您不早些去封国，现在想要去，哪里还能去得了呢?”把灌婴和齐、楚联合，并且想要诛杀诸吕的事详细告诉吕产，催促吕产赶快进入据守皇宫。平阳侯曹窋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就跑来告诉丞相、太尉。太尉想要进入北军，却不能进去。襄平侯纪通为皇帝掌管兵符印信，就让他拿着符节假传皇帝的命令让周勃统领北军。太尉又派郦寄和典客刘揭先去劝吕禄说：“皇帝让太尉主管北军，想让足下去封国，赶快归还将军印信辞职而去，要不然，灾祸将要降临了。”吕禄认为郦况不会欺骗自己，就解下大印交给典客而把兵权交给太尉。太尉接受印信进入军门，边走边在军中传令说：“为吕家的袒露右臂，为刘氏的袒露左臂!”军人都袒露左臂表示忠于刘家。太尉来到军门，将军吕禄已经解下上将的印信离去，太尉于是统率了北军。

然而还有南军。平阳侯把吕产的阴谋告诉了丞相陈平，丞相陈平就召来朱虚侯辅佐太尉。太尉命令朱虚侯监督军门。命平阳侯告知皇宫的卫尉：“不要让相国吕产进入宫门。”吕产不知道吕禄已放弃了北军，就进入未央宫，想要作乱，宫门不能进去，便往来徘徊。平阳侯恐怕卫尉不能取胜，飞奔去告知太尉。太尉担心不能战胜吕氏，不敢公开宣布诛杀他们，就派朱虚侯并对他说：“赶快进宫中保卫皇帝。”朱虚侯要求带些兵士，太尉给他一千多名士卒。进入未央宫门，就看见吕产在廷院中。傍晚时分就攻击吕产。吕产逃走，这时天空中狂风大作，因此他的随从官员一片混乱，不敢格斗。兵士追逐吕产，在郎中府吏的厕所里杀了吕产。

朱虚侯已经杀掉吕产，皇帝命谒者带着符节慰劳朱虚侯。朱虚侯想夺走符节，谒者不肯给。朱虚侯就跟着谒者一道乘车，凭着他的符节奔走宫中，斩杀长乐宫卫尉吕更始，折回头来，奔入北军中，报告了太尉。太尉起身，行礼拜贺朱虚侯说：“所担心的只有吕产，现今已诛杀了他，天下安定了。”于是派人分头将吕家的男男女女全部捉拿，无论老少都杀掉。辛酉这日，逮捕诛杀了吕禄，而且用棍子活活地打死了吕媭，派人诛杀了燕王吕通，并且废掉鲁王张偃。壬戌这日，任命皇帝的太傅审食其重新为左丞相。戊辰这一天，迁徙济川王为梁王，立赵幽王的儿子刘遂为赵王。又派朱虚侯刘章把诛杀吕氏子弟的事告知齐王，命令他罢兵。灌婴也从荥阳撤军回京。

(以上为第三段，写诸大臣与刘氏宗室诛灭诸吕。)

诸位大臣在一起暗地商量说：“少帝和梁王、淮阳王、常山王都不是孝惠帝真正的儿子，是吕后用计谋将别人的儿子冒名顶替，杀了他们的母亲，养在后宫，令孝惠认他们为子，立他们为后嗣和诸侯王，用来加强吕氏的力量。现今已全部诛灭了吕氏，然而留下他们所立的皇帝，等他长大后执掌朝政，我们这班人都要灭族了。不如选择诸侯王中最贤明的立为皇帝。”有人说：“齐悼惠王是高帝的长子，现今他的嫡长子为齐王，推究本源来说，是高帝的嫡长孙，可以继立。”大臣都说：“吕氏就是依仗皇帝外家的身份作恶而几乎危及宗庙，害尽功臣。现今齐王的母亲姓驷，齐王舅舅驷钧也是恶人，如果齐王继立，那么又会是一个新吕氏。”大臣们想要拥立淮南王刘长，又认为他年纪太小，外婆家又不善良。就商量说：“代王是高帝现今还在世的儿子，最年长，仁孝宽厚。太后薄氏娘家为人谨慎善良。况且拥立辈分高的名正言顺，又加上代王以仁孝闻名于天下，很适宜。”就一起秘密派人召回代王。代王派人推辞谢绝。大臣第二次迎请，然后代王才乘坐六匹马拉的驿车前来。闰九月二十九己酉日，到达长安，住在代王官邸。大臣们都去拜见，敬奉天子的玉玺给代王，共同推尊代王为天子。代王多次推让，群臣坚持请求，然后才答应。

东牟侯刘兴居说：“诛杀吕氏我没有功劳，请让我得以去清除宫室。”就和太仆汝阴侯滕公一起入宫，上前对少帝说：“足下并非刘氏子弟，不应当继承帝位。”就回头示意左右持戟的侍卫放下武器离去。有几个人不肯放下武器，宦者令张泽劝告他们，也放下了武器。滕公就招来天子的座车载少帝出宫。少帝问：“准备将我安置在哪里?”滕公说：“送出到宫外安置。”让他住在少府。于是按照天子举行典礼时的车驾，到官邸迎接代王。报告说：“宫室已经清除。”代王当晚进入未央宫。有十个谒者持着戟保卫着宫殿的正门，说：“天子还在，足下为何进宫?”代王就告诉了太尉。太尉上前说明情况，十位谒者都放下武器离开。代王于是入宫执政。当晚，有关部门分别在官邸诛杀了梁王、淮阳王、常山王和少帝。

代王继位为天子。二十三年驾崩，谥号为孝文皇帝。

(以上为第四段，写群臣迎立代王即位。)

太史公说：孝惠皇帝和吕太后在位的时候，百姓得以脱离战国的苦难，君臣都希望休养生息，清静无为，故而惠帝垂衣拱手，不干预政事，女主高后临朝称制，发号施令于门户之中，天下却安然无事。刑罚很少使用，因为罪犯稀少。百姓勤力于农业生产，丰衣足食。

(以上为作者论赞，肯定吕太后、惠帝执行无为政治，取得成功。)

【集评】〖*2〗

［论宗旨］

太史公曰：“惠之早霣，诸吕不台；崇强禄、产，诸侯谋之；杀隐幽友，大臣洞疑，遂及宗祸。作《吕太后本纪》第九。”（《太史公自序》）

徐时栋曰：“天下号令在某人，则某人为本纪，此史公史例也。故《高祖本纪》之前，有《项羽本纪》；高祖以后，不立孝惠皇帝本纪，而独立《吕后本纪》，固以本纪为纪实，而非争名分之地也。此后无人能具此识力，亦无人敢循此史例矣。”（《烟屿楼读书志》卷十二）

吕祖谦曰：“存吕后为有功臣，存功臣为有吕后，此高祖深意也。”（《大事记》）

凌约言曰：“一篇关键，总在王诸吕，诛诸吕上著力，以汉室兴替所关也。太史公乃见其大者。”（《史记评林》引）杨循吉曰：“吕宗为侯，刘宗为王，非刘氏功臣为王者一人，皆高帝制。叙此以见吕后不可王，而吕氏非王人者也，且以见后世之获全无几也。”（《史记评林》引）

黄震曰：“按吕后杀其子孙而王母家，使母家无少长皆斩而身亦死于祟祸，史迁备著之，可为万世女后戒。”（《史记评林》引）

杨维桢曰：“高帝有疑于盈而以如意为类己，此太子之欲易也。言既出，如意已无生理矣。纵托以萧曹重臣，不能为其母子地，况骑项之人乎。”（《史记评林》引）

赵桓曰：“刑措则罪人是希，务农则衣食滋植，所谓天下晏如也。而政乃不出房户，几乎女中尧舜也。纪与赞互见，功罪不相揜。”（《史记评林》引）

张大可曰：“司马迁论载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一般不作全盘肯定或全盘否定，而是原原本本讲清楚人物行事和客观事物的变化和发展，以穷究盛衰成败的因果。《吕太后本纪》对吕后个性的残刻作了入木三分的揭露，而在赞中却肯定她实行无为政治、安邦治国的成功，表现了司马迁辩证的两点论思想。”（《史记论赞辑释》）

［论书法］

杨琪光曰：“柱子川曰，太史公作本纪等，先将其人衡当，然后量而汇事。吕后为汉贼，其所载皆植吕倾汉之为，而于当时于彼无关系者，概屏焉。倘胪列之，讵不邻于褒乎?班氏不识此义，于详者转略，略为详，又无篇法，不啻张米盐杂碎店矣。以作采伐者之故实则可，若欲事缵属者，宜弃之惟恐不速矣。匪我一人言也，灵皋方氏亦曾及之。”(《史汉求是》卷二《吕后本纪》)

真德秀曰：“高祖为义帝发丧告诸侯曰‘愿从诸侯王击是之杀义帝者’，齐王遗诸侯书不曰‘诛诸吕’，而曰‘入诛不当为王者’，其意颇同，犹有古辞命气象。”（《史记评林》引）

凌约言曰：“欲侯诸吕则有先封，而以‘乃’字转之，欲王诸吕，则有先立，而以‘风’字转之，皆太史公揣摩吕后本意，欲假公义济私也。”又曰：“一篇关键总在王诸吕、诛诸吕上着力，以汉室兴替所关也，太史公乃见其大者。”（《史记评林》引）

凌稚隆曰：“分王诸吕一段与叙高帝时诸王一段相关。”（《史记评林》）

王维桢曰：“吕氏纪凡三大收段：一高后称制，一大臣诛吕，一大臣谋立。”（《史记评林》引）

李景星曰：“《吕后本纪》叙各项复杂事迹，而笔端却极有条理；写一时匆忙情形，而神气却自尔安闲。大旨以吕后为主，而附叙者为惠帝，为两少帝，为高祖诸子，为诸吕，此所谓复杂也。看他拈起一头，即放倒一头；放倒一头，即另起一头，任它四面而来，偏能四面而应，此所谓条理也。欲封诸吕，乃先封高祖功臣；欲王诸吕，乃先立孝惠诸子，封刘泽，封张偃，封张敖前姬子；及其后也，谋诛诸吕，又分多少层次，几令人口述不暇，此所谓匆忙也。曰‘太后哭泣不下’，曰‘其哭乃哀’，曰‘太后风大臣’，曰‘取美人子名之’；而又载赵王歌，载郦寄绐吕禄语，载太尉入军门令，此所谓安闲也。总之，以刘氏吕氏为一篇眼目，以王诸吕、诛诸吕为一篇关键，以‘吕氏为人刚毅’句为一篇骨子。”（《史记评议》）  

牛运震曰：“叙诛诸吕，头绪最繁多，而点逗极为明晰；事最怱遽，而叙次最安闲，总于转键安顿见笔法妙处。”(《史记评注》)

［论史体］

郑樵曰：“迁遗孝惠而纪吕，无亦奖盗乎！”(《通志·帝纪序》)又曰：“汉吕、唐武之后立纪，议者纷纭不已，殊不知纪者编年之书也。若吕后之纪不立，则八年正朔所系何朝?武后之纪不立，则二十年行事所著何君?不察实义，徒事虚言，史家之大患也。”(《通志》卷五上《前汉纪五上》)

刘咸炘曰：“《困学纪闻》引郑樵，谓迁遗惠而纪吕为奖盗。然《通志》则谓《汉书》立《吕后纪》为当，自相矛盾。黄震曰：‘惠帝立七年，名惠帝子者践阼复二人，史迁皆系之吕后意者，示女主专制之变也。然吕氏汉之贼也，而可纪之哉?’何焯曰：‘作《吕后纪》者，著其实。“赞”以孝惠冠之，书法在其中矣。’按：此何说极是。史公书本通史，不为汉一代设，分孝惠纪则嫌繁矣。昔人极讥史公不立孝惠纪，要皆论辨正统之习耳。《文心雕龙》、《索隐》谓当立孝惠纪而以吕后两少帝附之。王拯曰：‘纪吕可括惠纪，惠不能尽吕。’是也。”(《太史公书知意》) 

洪饴孙曰：“(吕后本纪)在本纪中次九。按因女主临朝而立本纪，次入帝纪，此例始于《史记》。”(《史目表》卷一《史记》)

徐浩曰：“《史记》有《吕后本纪》，次入帝纪，因女主临朝而立，此例始于《史记》。《汉书》因之，立《高后纪》。在后妃之前，先立《孝惠纪》，惠帝崩，再立后纪，体例截然。《高后纪》中，但纪临朝八年大事，其日常行事，别见《外戚传》，此与《史记》之毕载一篇者，例微不同。”(《廿五史论纲·自序》)

郭嵩焘曰：“案此《本纪》中明言‘孝惠日饮，为淫乐，不听政’，是惠帝初立后，吕后专杀自恣，政由己出，固已久矣。史公不为惠帝立纪，以纪实也。”(《史汉札记》卷一《吕后本纪》)

何焯曰：“作《吕太后本纪》者，著其实。赞，以孝惠皇帝冠之，书法在其中矣。”(《义门读书记》)

泷川资言曰：“史公舍惠帝而纪吕后，犹舍楚怀而纪项羽，盖以政令之所出也。”（《史记会注考证》）

［论诸吕之变］

茅坤曰：“子房为吕后画计，招四皓以安太子；而其子为吕后画计，将诸吕居南北军以危刘，可恨！”又曰：“使平、勃有殉国之忠岂得动。”（《史记评林》引）

凌稚隆曰：“陈平、周勃不以此时极谏，而顾阿谀曲从乃致酿成其祸；他日虽有安刘之功，仅足以赎今之罪耳。故曰人臣之义，当以王陵为正。”（《史记评林》）

王维桢曰：“陈平、绛侯不以此时折逆萌祸，乃欲俟刘危而后全之何也。”（《史记评林》引）

邵经邦曰：“武后悉诛唐宗室，而吕氏不杀朱虚侯者，以齐为之殿也。然吕氏徒以女亲人，而不知所亲非以女也；以兵强吕，而不知所强非以兵也。是故军可夺，章之志不可夺；兵可恃，而婴之谋不可恃，吕氏至是亦无策矣。”（《史记评林》引）

赵翼曰：“吕后当高帝临危时，问萧相国后孰可代者，是固以安国家为急也。孝惠既立，政由母氏，其所用曹参、王陵、陈平、周勃等，无一非高帝注意安刘之人，是惟恐孝惠之不能守业也。后所生惟孝惠及鲁元公主，其他皆诸姬子，使孝惠而在，则方与孝惠图治计长久，观于高祖欲废太子时，后迫留侯画策，至跪谢周昌之廷诤，则其母子之间可知也。迨孝惠既崩，而所取孝惠子立为帝者，又以怨怼而废，于是己之子孙无在者，则与其使诸姬子据权势以凌吕氏，不如先张吕氏以久其权，故孝惠时未尝王诸吕，王诸吕乃在孝惠死后，此则后之私心短见。盖嫉妒者妇人之常情也，然其所最妒亦只戚夫人母子，以其先宠幸时几至于夺嫡，故高帝崩后即杀之。此外诸姬子如文帝封于代，则听其母薄太后随之；淮南王长无母，依吕氏以成立，则始终无恙；齐悼惠王以孝惠庶兄失后意，后怒，欲酖之，已而悼惠献城阳郡为鲁元汤沐邑，即复待之如初；其子朱虚侯章入侍宴，请以军法行酒，斩诸吕逃酒者一人，后亦未尝加罪也。赵王友之幽死，梁王恢之自杀，则皆以与妃吕氏不谐之故。然赵王友妃吕产女，梁王妃亦诸吕女，又少帝后及朱虚侯妻皆吕禄女，吕氏有女不以他适，而必以配诸刘，正见后之欲使刘吕常相亲也。”（《廿二史札记》）

王鸣盛曰：“诸吕之平，灌婴有力焉。方高后病甚，令吕禄为上将军居北军，吕产居南军，其计可谓密矣。卒使郦寄绐说吕禄归将军印以兵属太尉，而诛诸吕者，陈平、周勃之功也。然其初惠帝崩，高后哭泣不下，此时高后奸谋甫兆，使平、勃能逆折其邪心，安见不可扑灭者！乃听张辟强狂竖之言，请拜产、禄为将，将兵居南、北军；高后欲王诸吕，王陵守白马之约，而平、勃以为无所不可，然则成吕氏之乱者平、勃也。幸而产、禄本庸才，又得朱虚之忠勇，平、勃周旋其间，而乱卒平。功尽归此两人；而孰知当留屯荥阳、与齐联合之时，婴之远虑有过人者！齐王之杀其相而发兵，夺琅邪王兵并将而西也，此时吕禄独使婴击之。婴高帝宿将，诸吕方忌故大臣，而危急之际，一旦假以重兵，此必婴平日伪自结于吕氏，若乐为之用者，而始得此于禄。既得兵柄，遂留屯荥阳，待其变而共诛之。时吕氏乱谋急矣，顾未敢猝发者，彼见大将握重兵居外，而与敌连和以观变，恐猝发而婴倍之，反率诸侯西向，故犹豫未忍决。于是平、勃乃得从容定计，夺其兵权而诛之。然则平、勃之成功，婴有以助之也。然婴不以是时亟与齐合，引兵而归共诛诸吕，乃按兵无动者，盖太尉入北军，吕禄归将印，此其诛诸吕如振槁叶耳。若婴合齐兵而归，遽以讨吕氏为名，则吕氏乱谋发之必骤，将印必不肯归，而太尉不得入北军矣。彼必将胁平、勃而拒婴与齐之兵，幸而胜之，喋血京师，不戕千万之命不止，此又婴计之得也。”（《十七史商榷》）

韩兆琦曰 ：“本篇名为本纪，实则只是记述了刘邦死后，吕后为了自己的揽权、专权、固权而大肆培植吕氏势力，残酷打击刘氏宗室和刘邦的元老功臣，以致激起刘氏宗室与刘邦元老功臣联合，一举诛灭了吕氏集团的惊险斗争。吕后与功臣的矛盾，始自诛杀韩信、彭越；吕后与宗室的矛盾，始自惨杀戚夫人与赵王如意。吕氏亦自知其倒行逆施不得人心，亦自知其社会基础极为薄弱，于是大封诸吕，使其把握一切重要的军政大权；同时又以嫁女结亲的方式，企图监督控制刘氏宗室，其用心亦不可谓不苦矣。无奈由于实在不得人心，所以吕氏集团最后终于在齐王与灌婴联合的军事压力下，被周勃、陈平等所发动的政变一举摧毁了。作者对吕后的权势熏心，凶残忌刻、营私结党是极其厌恶的，但对其执政时期的政治经济措施以及社会生产的发展状况，仍是肯定的。足见作者的唯物、求实精神。作者对周勃，陈平诛灭诸吕的行动是赞成的，但对于他们在吕后执政时的看风使舵，媚上保身，以及后来在谋划立谁为帝和造作虚词以诛惠帝诸子上所表现出的严重私心，则微致讽讥之意。作品的情节紧张，语言生动，艺术水平不在项羽、荆轲、田单等纪传下。”（《史记选注集说》）

【人物诗咏】

·咏吕后·

酌酖樽前气似虹，朱虚酒令却相容。

王陵平勃浑无策，安汉当年一触龙。

（宋·陈普《吕后》）

父识英雄婿沛公，家因骄横血兵锋。

始知善相元非善，不是兴宗是覆宗。

（元·徐钧《吕后》）

·咏戚夫人·

鸿鹄冥冥四海飞，戚夫人舞泪沾衣。

无端恨杀商山老，刚出山来管是非。

（金·元好问《戚夫人》）

孝文本纪第十

史记卷十

孝文本纪第十

【题解】汉文帝刘恒是汉高祖刘邦的第四子，先立为代王十七年，即帝位二十三年。本篇写代王十七年一笔带过，主要内容写汉文帝即帝位二十三年的政绩。汉文帝躬俭仁爱，关心民生疾苦，居安思危，励精图治，严于律己，宽以待人，是汉初黄老无为而治政治的较好执行者。

孝文皇帝，高祖中子也①。高祖十一年春，已破陈豨军，定代地，立为代王，都中都②。太后薄氏子。即位十七年，高后八年七月，高后崩。九月，诸吕吕产等欲为乱，以危刘氏，大臣共诛之，谋召立代王，事在《吕后》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