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释】①郦生：即郦食其。陆贾：刘邦谋士，与郦生同传。②啖(ｄàｎ)以利：诱之以利。啖：以食喂人。③武关：关名，在今陕西丹凤县东南。④蓝田：秦县名，即今陕西蓝田县。⑤卤：同“掳”。⑥解：同“懈”。

汉元年十月①，沛公兵遂先诸侯至霸上②。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③，封皇帝玺符节④，降轵道旁⑤。诸将或言诛秦王。沛公曰：“始怀王遣我，固以能宽容，且人已服降，又杀之，不祥。”乃以秦王属吏⑥，遂西入咸阳。欲止宫休舍，樊哙、张良谏，乃封秦重宝财物府库，还军霸上。召诸县父老豪杰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诽谤者族，偶语者弃市⑦。吾与诸侯约，先入关者王之，吾当王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⑧。余悉除去秦法。诸吏人皆案堵如故⑨。凡吾所以来，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无恐!且吾所以还军霸上，待诸侯至而定约束耳⑩。”乃使人与秦吏行县乡邑，告谕之。秦人大喜，争持牛羊酒食献飨军士。沛公又让不受，曰：“仓粟多，非乏，不欲费人。”人又益喜，唯恐沛公不为秦王。

【注释】①汉元年十月：公元前206年，刘邦为汉王，为汉纪年之始。十月，阴历十月。②霸上：即白鹿原，在今陕西西安市东南。③系颈以组：用丝带系着脖子。这是亡国的国君向别人投降时表示服罪的样子。组，丝条。④玺：天子印。符：铜质虎符，命将时所用。节：竹节状物，上加旄饰，使者持以为信物。⑤轵(ｚｈǐ)道：即轵道亭，在今陕西西安市东北。⑥属吏：交给司法官员看管。⑦偶语者弃市：几个人在一起相对聚谈的，就处死。偶语：相对而语。弃市：斩于市曹。⑧伤人及盗抵罪：伤害人及盗窃财物的要按情节轻重判罪。⑨皆案堵如故：各安其位，一切如故。案堵：即安堵，没有变动。⑩待诸侯至而定约束：等各路诸侯的军队来到，再决定如何处置。

或说沛公曰①：“秦富十倍天下，地形强。今闻章邯降项羽，项羽乃号为雍王，王关中。今则来，沛公恐不得有此。可急使兵守函谷关，无内诸侯军，稍征关中兵以自益，距之。”沛公然其计②，从之。十一月中，项羽果率诸侯兵西，欲入关，关门闭。闻沛公已定关中，大怒，使黥布等攻破函谷关。十二月中，遂至戏。沛公左司马曹无伤闻项王怒，欲攻沛公，使人言项羽曰：“沛公欲王关中，令子婴为相，珍宝尽有之。”欲以求封。亚父劝项羽击沛公③。方飨士，旦日合战④。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号百万。沛公兵十万，号二十万，力不敌。会项伯欲活张良，夜往见良，因以文谕项羽，项羽乃止。沛公从百余骑，驱之鸿门，见谢项羽。项羽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生此!”沛公以樊哙、张良故，得解归⑤。归，立诛曹无伤。

【注释】①或说沛公曰：据《楚汉春秋》，说沛公者为解先生。②沛公然其计：解先生说刘邦闭函谷关，拒绝项羽入关而自王关中，刘邦认为他的计谋对。③亚父：即范增。范增年七十，为项梁谋主，项羽年二十七，故尊礼范增如事父，称为亚父。④合战：交战。⑤解归：脱身回营。

项羽遂西，屠烧咸阳秦宫室，所过无不残破。秦人大失望，然恐，不敢不服耳。

项羽使人还报怀王。怀王曰：“如约。”项羽怨怀王不肯令与沛公俱西入关，而北救赵，后天下约①。乃曰：“怀王者，吾家项梁所立耳②，非有功伐③，何以得主约④!本定天下，诸将及籍也。”乃佯尊怀王为义帝⑤，实不用其命⑥。

【注释】①后天下约：指怀王所立“先入定关中者王之”的誓约，项羽落在了刘邦的后面。②吾家项梁所立：项羽不当直呼其叔项梁之名，故《汉书》删去“项梁”二字。梁玉绳认为“项梁”二字当作“武安君”。③功伐：功劳，功勋。伐：积功。④主约：主持盟约。⑤佯：假装，谎称。⑥用：执行，服从。

正月，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负约，更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都南郑。三分关中，立秦三将：章邯为雍王，都废丘；司马欣为塞王，都栎阳；董翳为翟王，都高奴。楚将瑕丘申阳为河南王，都洛阳。赵将司马卬为殷王，都朝歌。赵王歇徙王代。赵相张耳为常山王，都襄国。当阳君黥布为九江王，都六。怀王柱国共敖为临江王，都江陵。番君吴芮为衡山王，都邾。燕将臧荼为燕王，都蓟。故燕王韩广徙王辽东。广不听，臧荼攻杀之无终。封成安君陈馀河间三县①，居南皮。封梅鋗十万户。

四月，兵罢戏下，诸侯各就国②。

【注释】①河间：汉封国名，治乐城，在今河北献县东南。按，项羽分封共十八王，除上述各王外，尚有魏豹为魏王，韩之后成为韩王，田市为胶东王，田都为齐王，田安为济北王。事详《项羽本纪》。②就国：去到自己的封国。

汉王之国，项王使卒三万人从，楚与诸侯之慕从者数万人，从杜南入蚀中①。去辄烧绝栈道②，以备诸侯盗兵袭之，亦示项羽无东意。至南郑，诸将及士卒多道亡归，士卒皆歌思东归。韩信说汉王曰③：“项羽王诸将之有功者，而王独居南郑，是迁也④。军吏士卒皆山东之人也，日夜跂而望归⑤，及其锋而用之⑥，可以有大功。天下已定，人皆自宁，不可复用。不如决策东乡，争权天下。”

【注释】①杜：秦县名，县治在今陕西西安市西南。蚀：关中通往汉中的谷道名。②栈道：山中险要处架木构成的空中通道，在褒斜道上，是关中通往汉中的一条要道。烧栈道，计出张良。③韩信：即淮阴侯韩信。④迁：流放。⑤跂(ｑì)：抬起脚后跟引颈而望。⑥锋：锐，指锐气。

项羽出关，使人徙义帝。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使使徙义帝长沙郴县①，趣义帝行②，群臣稍倍叛之。乃阴令衡山王、临江王击之，杀义帝江南③。项羽怨田荣④，立齐将田都为齐王⑤。田荣怒，因自立为齐王，杀田都而反楚；予彭越将军印⑥，令反梁地。楚令萧公角击彭越⑦，彭越大破之。陈馀怨项羽之弗王己也，令夏说说田荣，请兵击张耳。齐予陈馀兵，击破常山王张耳，张耳亡归汉。迎赵王歇于代，复立为赵王。赵王因立陈馀为代王。项羽大怒，北击齐。

【注释】①长沙：秦郡名，郡治临湘，即今湖南长沙市。郴县：秦县名，县治在今湖南郴县。②趣：敦促。③杀义帝：据《黥布列传》，杀义帝者为英布，衡山王、临江王均受命而未执行。④项羽怨田荣：项羽曾援救田荣击章邯，而田荣却不佐项梁击章邯，又不助项羽北救赵，故项羽深恨之，为张良所利用。⑤田都：田假的将领。下文“杀田都”系误记。田都被田荣击败后逃归项羽。⑥彭越：字仲，有众万余居钜野泽，项羽未封彭越，故亦怨项羽而反。⑦萧公角：项羽将，曾任萧县令，名角。

八月，汉王用韩信之计，从故道还①，袭雍王章邯。邯迎击汉陈仓②，雍兵败，还走；止战好畤③，又复败，走废丘。汉王遂定雍地。东至咸阳，引兵围雍王废丘，而遣诸将略定陇西④、北地⑤、上郡⑥。令将军薛欧、王吸出武关，因王陵兵南阳，以迎太公、吕后于沛。楚闻之，发兵距之阳夏⑦，不得前。令故吴令郑昌为韩王，距汉兵。

【注释】①故道：秦县名，县治在今陕西凤县西北。②陈仓：秦县名，县治在今陕西宝鸡市东。③好畤：秦县名，县治在今陕西乾县东。④陇西：秦郡名，郡治狄道，在今甘肃省临洮县。⑤北地：秦郡名，郡治义渠，在今甘肃庆阳市西南。⑥上郡：秦郡名，郡治肤施，在今陕西榆林县东南。⑦阳夏：秦县名，县治在今河南太康县。

二年①，汉王东略地，塞王欣、翟王翳、河南王申阳皆降。韩王昌不听，使韩信击破之。于是置陇西、北地、上郡、渭南②、河上、中地郡；关外置河南郡③。更立韩太尉信为韩王④。诸将以万人若以一郡降者⑤，封万户。缮治河上塞⑥。诸故秦苑囿园池，皆令人得田之⑦。正月，虏雍王弟章平，大赦罪人。

【注释】①二年：即汉二年，公元前205年。②渭南、河上、中地：三郡即关中三辅，渭南郡后来为京兆尹，河上郡后来为左冯(ｐíｎɡ)翊(ｙì)，中地郡后来为右扶风，三郡郡治均在长安城中。③河南郡：郡治洛阳。④韩太尉信：原韩国旧贵族，随刘邦入关，拜太尉。事详《韩王信列传》。⑤若：或。⑥河上塞：河套一带防备匈奴的要塞。⑦田之：耕种苑中土地。

汉王之出关至陕①，抚关外父老，还，张耳来见②，汉王厚遇之。

二月，令除秦社稷，更立汉社稷。三月，汉王从临晋渡③，魏王豹将兵从。下河内，虏殷王，置河内郡④。南渡平阴津⑤，至雒阳。新城三老董公遮说汉王以义帝死故⑥。汉王闻之，袒而大哭。遂为义帝发丧，临三日⑦。发使者告诸侯曰：“天下共立义帝，北面事之。今项羽放杀义帝于江南，大逆无道。寡人亲为发丧，诸侯皆缟素。悉发关内兵，收三河士⑧，南浮江、汉以下，愿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

【注释】①陕：秦县名，县治在今河南三门峡市西北。②张耳来见：张耳被陈馀打败，穷蹙而投刘邦。③临晋：关名，在陕西大荔城东的黄河西岸，是秦晋间的重要通道。④河内郡：郡治怀县，在今河南武陟县西南。⑤平阴津：渡口名，在今河南孟津县东北。⑥新城：乡邑名，在今河南伊川县西南。三老：乡官，掌教化。遮说：拦路诉说。⑦临：哭临，公祭。⑧三河：指河东、河内、河南。

是时项王北击齐，田荣与战城阳。田荣败，走平原①。平原民杀之。齐皆降楚。楚因焚烧其城郭，系虏其子女。齐人叛之。田荣弟横立荣子广为齐王，齐王反楚城阳。项羽虽闻汉东，既已连齐兵②，欲遂破之而击汉。汉王以故得劫五诸侯兵③，遂入彭城。项羽闻之，乃引兵去齐，从鲁出胡陵，至萧，与汉大战彭城灵壁东睢水上，大破汉军，多杀士卒，睢水为之不流。乃取汉王父母妻子于沛，置之军中以为质。当是时，诸侯见楚强，汉败，还皆去汉复为楚。塞王欣亡入楚。

【注释】①平原：秦郡名，郡治在今山东平原县西南。②连齐兵：与齐兵交战。③劫：以兵威裹胁。五诸侯：泛言天下之兵，已见《项羽本纪》注。

吕后兄周吕侯为汉将兵①，居下邑。汉王从之，稍收士卒，军砀。汉王乃西过梁地，至虞②。使谒者随何之九江王布所③，曰：“公能令布举兵叛楚，项羽必留击之。得留数月，吾取天下必矣。”随何往说九江王布，布果背楚。楚使龙且往击之④。

【注释】①周吕侯：吕泽，刘邦称帝后封为周吕侯。②虞：秦县名，县治在今河南虞城北。③谒者：官名，皇帝近臣，掌传达。④龙且(ｊū)：项羽部将，在潍水之战中被汉将韩信击杀。

汉王之败彭城而西，行使人求家室，家室亦亡①，不相得②。败后乃独得孝惠，六月，立为太子，大郝罪人。令太子守栎阳，诸侯子在关中者皆集栎阳为卫。引水灌废丘，废丘降，章邯自杀。更名废丘为槐里。于是令祠官祀天地、四方、上帝、山川，以时祀之。兴关内卒乘塞③。

【注释】①亡：逃亡，失散。②不相得：没有能找到。③乘塞：守塞，开赴前线。

是时九江王布与龙且战，不胜，与随何间行归汉①。汉王稍收士卒，与诸将及关中卒益出，是以兵大振荥阳，破楚京、索间②。

【注释】①间行：潜行，抄小路走。②破楚京、索间：在京、索一线击破楚军。京，秦县名，在今河南荥阳市东南。索，京县境内之索亭，即今河南荥阳市。

三年，魏王豹谒归视亲疾，至即绝河津①，反为楚。汉王使郦生说豹。豹不听。汉王遣将军韩信击，大破之，虏豹。遂定魏地，置三郡，曰河东、太原、上党②。汉王乃令张耳与韩信遂东下井陉击赵③，斩陈馀、赵王歇。其明年，立张耳为赵王。

【注释】①绝河津：切断蒲津关的黄河渡口。②河东、太原、上党：河东郡治安邑，在今山西夏县西北。太原郡治晋阳，在今山西太原市西南。上党郡治长子，在今山西长治西南。③井陉(ｘíｎɡ)：关名，在今河北井陉山上。

汉王军荥阳南，筑甬道属之河①，以取敖仓②。与项羽相距岁余。项羽数侵夺汉甬道，汉军乏食，遂围汉王。汉王请和，割荥阳以西者为汉。项王不听。汉王患之，乃用陈平之计，予陈平金四万斤，以间疏楚君臣③。于是项羽乃疑亚父。亚父是时劝项羽遂下荥阳，及其见疑，乃怒，辞老，愿赐骸骨归卒伍，未至彭城而死。

【注释】①甬道：两旁筑有土墙的交通线。属之河：一直通到黄河边上。属：连。②敖仓：秦朝在荥阳西北敖山上修筑的大粮仓。③间疏：离间，疏远。

汉军绝食，乃夜出女子东门二千余人，被甲①，楚因四面击之。将军纪信乃乘王驾②，诈为汉王，诳楚③，楚皆呼万岁，之城东观，以故汉王得与数十骑出西门遁④。令御史大夫周苛、魏豹、枞公守荥阳。诸将卒不能从者，尽在城中。周苛、枞公相谓曰：“反国之王⑤，难与守城。”因杀魏豹。

【注释】①被甲：穿上盔甲。被，读披。②乘王驾：乘坐汉王的车驾。③诳：欺骗。④遁：逃。⑤反国之王：指魏豹反为楚事。

汉王之出荥阳入关，收兵欲复东。袁生说汉王曰①：“汉与楚相距荥阳数岁，汉常困。愿君王出武关，项羽必引兵南走，王深壁②，令荥阳、成皋间且得休。使韩信等辑河北赵地③，连燕、齐，君王乃复走荥阳，未晚也。如此，则楚所备者多，力分，汉得休，复与之战，破楚必矣。”汉王从其计，出军宛、叶间④，与黥布行收兵。

【注释】①袁生：《汉书》作辕生。②深壁：即深沟高垒，坚守不战。③辑：平定。④宛、叶：宛，县名，即今河南省南阳市。叶，邑名，在今河南叶县南。

项羽闻汉王在宛，果引兵南。汉王坚壁不与战。是时彭越渡睢水，与项声、薛公战下邳，彭越大破楚军。项羽乃引兵东击彭越。汉王亦引兵北军成皋。项羽已破走彭越，闻汉王复军成皋，乃复引兵西，拔荥阳，诛周苛、枞公，而虏韩王信，遂围成皋。

汉王跳①，独与滕公共车出成皋玉门②。北渡河，驰宿修武③。自称使者，晨驰入张耳、韩信壁，而夺之军。乃使张耳北益收兵赵地，使韩信东击齐。汉王得韩信军，则复振。引兵临河，南飨军小修武南，欲复战。郎中郑忠乃说止汉王④，使高垒深堑，勿与战。汉王听其计，使卢绾、刘贾将卒二万人，骑数百，渡白马津⑤，入楚地，与彭越复击破楚军燕郭西⑥，遂复下梁地十余城。

【注释】①跳：翻越城墙。②成皋玉门：成皋北门。③修武：秦县名，县治在今河南获嘉县。④郎中：皇帝的近卫侍从官。⑤白马津：黄河津名，在今河南滑县东北的旧黄河南岸。⑥燕：秦县名，县治在今河南延津县北。

淮阴已受命东①，未渡平原。汉王使郦生往说齐王田广，广叛楚，与汉和，共击项羽。韩信用蒯通计②，遂袭破齐。齐王烹郦生，东走高密③。项羽闻韩信已举河北兵破齐、赵，且欲击楚，则使龙且、周兰往击之。韩信与战，骑将灌婴击，大破楚军，杀龙且。齐王广奔彭越。当此时，彭越将兵居梁地，往来苦楚兵，绝其粮食。

【注释】①淮阴：指韩信。②蒯通：齐地的辩士。关于他说服韩信袭齐的事情，详《淮阴侯列候》。③高密：秦县名，县治在今山东高密市西南。

四年，项羽乃谓海春侯大司马曹咎曰：“谨守成皋。若汉挑战，慎勿与战，无令得东而已。我十五日必定梁地，复从将军。”乃行，击陈留、外黄、睢阳①，下之。汉果数挑楚军，楚军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马怒，度兵汜水②。士卒半渡，汉击之，大破楚军，尽得楚国金玉货赂。大司马咎、长史欣皆自刭汜水上③。项羽至睢阳，闻海春侯破，乃引兵还。汉军方围钟离眜于荥阳东④，项羽至，尽走险阻。

【注释】①睢阳：秦县名，县治在今河南商丘市南部。②汜(ｓì)水：发源于河南省巩义市东南，流经荥阳汜水镇西，注入黄河。度：通“渡”③长史欣：即司马欣。长史是丞相或大将军府中的诸吏之长。④钟离昧：楚国骁将。项羽败亡后曾投奔韩信，被杀。

韩信已破齐，使人言曰：“齐边楚①，权轻，不为假王②，恐不能安齐。”汉王欲攻之。留侯曰：“不如因而立之，使自为守。”乃遣张良操印绶立韩信为齐王。

项羽闻龙且军破，则恐，使盱台人武涉往说韩信③。韩信不听。

【注释】①齐边楚：齐国靠近楚国。②假王：代理齐王。韩信欲自王的委婉说法。③武涉往说韩信：事详《淮阴侯列传》。

楚汉久相持未决，丁壮苦军旅，老弱疲转饷①。汉王、项羽相与临广武之间而语②。项羽欲与汉王独身挑战。汉王数项羽曰③：“始与项羽俱受命怀王，曰‘先入定关中者王之’，项羽负约，王我于蜀、汉，罪一。项羽矫杀卿子冠军而自尊④，罪二。项羽已救赵，当还报，而擅劫诸侯兵入关，罪三。怀王约入秦无暴掠，项羽烧秦宫室，掘始皇帝冢，私收其财物，罪四。又强杀秦降王子婴，罪五。诈坑秦子弟新安二十万，王其将，罪六。项羽皆王诸将善地，而徙逐故主，令臣下争叛逆，罪七。项羽出逐义帝彭城，自都之，夺韩王地⑤，并王梁、楚，多自予，罪八。项羽使人阴弑义帝江南，罪九。夫为人臣而弑其主，杀已降，为政不平，主约不信，天下所不容，大逆无道，罪十也。吾以义兵从诸侯诛残贼，使刑余罪人击杀项羽，何苦与乃公挑战!”项羽大怒，伏弩射中汉王。汉王伤匈⑥，乃扪足曰：“虏中吾指⑦!”汉王病创卧，张良强请汉王起行劳军，以安士卒，毋令楚乘胜于汉。汉王出行军，病甚，因驰入成皋。

【注释】①疲转饷：疲于运送粮饷。②广武之间：即广武涧。在今河南省荥阳市东北之广武山上。③数：数落，历数罪状。④卿子冠军：即宋义。事详《项羽本纪》。⑤夺韩王地：韩成被项梁立为韩王。项羽灭秦后一直不令就国，并最后把他杀死。⑥匈：同“胸”。⑦虏中吾指：敌人射中我脚趾。这是刘邦中箭倒下时安慰身边将士的话。

病愈，西入关，至栎阳，存问父老，置酒，枭故塞王欣头栎阳市。留四日，复如军，军广武。关中兵益出。

当此时，彭越将兵居梁地，往来苦楚兵，绝其粮食。田横往从之。项羽数击彭越等，齐王信又进击楚。项羽恐，乃与汉王约，中分天下，割鸿沟而西者为汉，鸿沟而东者为楚。项王归汉王父母妻子，军中皆呼万岁，乃归而别去。

项羽解而东归。汉王欲引而西归，用留侯、陈平计①，乃进兵追项羽。至阳夏南止军，与齐王信、建成侯彭越期会而击楚军。至固陵，不会。楚击汉军，大破之。汉王复入壁，深堑而守之。用张良计，于是韩信、彭越皆往。及刘贾入楚地，围寿春。汉王败固陵，乃使使者召大司马周殷举九江兵而迎武王②，行屠城父，随刘贾、齐梁诸侯皆大会垓下。立武王布为淮南王。

【注释】①用留侯、陈平计：以下写楚汉固陵之战和垓下之战，刘邦用张良、陈平计调动韩信、彭越灭楚，事详《项羽本纪》。②武王：指黥布。徐孚远曰：“黥布称为武王，当是叛楚以后，未归汉以前假为此号。”(《史记测义》)

五年①，高祖与诸侯兵共击楚军，与项羽决胜垓下。淮阴侯将三十万自当之，孔将军居左②，费将军居右③，皇帝在后，绛侯④、柴将军在皇帝后⑤。项羽之卒可十万。淮阴先合，不利，却。孔将军、费将军纵⑥，楚兵不利，淮阴侯复乘之，大败垓下。项羽卒闻汉军之楚歌⑦，以为汉尽得楚地，项羽乃败而走，是以兵大败。使骑将灌婴追杀项羽东城，斩首八万，遂略定楚地。鲁为楚坚守不下。汉王引诸侯兵北，示鲁父老项羽头，鲁乃降。遂以鲁公号葬项羽谷城⑧。还至定陶，驰入齐王壁，夺其军。

【注释】①五年：汉五年，当公元前202年。②孔将军：蓼侯孔熙。③费将军：费侯陈贺。④绛侯：周勃。⑤柴将军：棘蒲侯柴武。⑥纵：包围冲杀。⑦卒闻：《项羽本纪》作“夜闻”。⑧谷城：古邑名，在今山东阴平县西南。

正月，诸侯及将相相与共请尊汉王为皇帝。汉王曰：“吾闻帝贤者有也①，空言虚语，非所守也②，吾不敢当帝位。”群臣皆曰：“大王起微细，诛暴逆，平定四海，有功者辄裂地而封为王侯。大王不尊号，皆疑不信③。臣等以死守之④。”汉王三让，不得已，曰：“诸君必以为便，便国家⑤。”甲午⑥，乃即皇帝位氾水之阳⑧。

【注释】①帝贤者有也：皇帝之号，只有贤能的人才能享有。②空言二句：徒有虚名而无实际的人，是守不住皇帝之位的。③皆疑不信：谓刘邦不称帝，人心皆疑虑不安。④臣等以死守之：臣等誓死坚持尊刘邦称帝。⑤诸君二句：你们一定坚持我称帝有利，那我从有利于国家来考虑接受你们的意见。⑥甲午：汉五年二月初三日。⑦氾(ｆàｎ)水之阳：氾水的北岸。氾水：古水名，故道在今山东曹县北。久湮。

皇帝曰：“义帝无后。齐王韩信习楚风俗，徙为楚王，都下邳①。立建成侯彭越为梁王，都定陶。故韩王信为韩王，都阳翟②。徙衡山王吴芮为长沙王，都临湘③。番君之将梅鋗有功，从入武关，故德番君。淮南王布、燕王臧荼、赵王敖皆如故④。”

【注释】①下邳：秦县名，县治在今江苏睢宁县西北。②阳翟：秦县名，县治在今河南禹县。③临湘：秦县名，县治在今湖南长沙市。④赵王敖：张耳子张敖。

天下大定。高祖都雒阳，诸侯皆臣属①。故临江王驩为项羽叛汉②，令卢绾、刘贾围之，不下。数月而降，杀之雒阳。

【注释】①臣属：称臣归服。②临江王驩：项羽所立的临江王共敖的儿子。

五月，兵皆罢归家。诸侯子在关中者复之十二岁①，其归者复之六岁，食之一岁②。

【注释】①诸侯子句：指楚汉相争时，在关中栎阳佐助太子的诸侯子弟，享受免除赋税徭役十二年的优惠。复，免除赋税徭役。②食（sì）：供食。

高祖置酒雒阳南宫。高祖曰：“列侯诸将无敢隐朕，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项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高起、王陵对曰①：“陛下慢而侮人，项羽仁而爱人。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降下者因以予之，与天下同利也。项羽妒贤嫉能，有功者害之，贤者疑之，战胜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此所以失天下也。”高祖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运筹策帷帐之中②，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③，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④，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为我擒也。”

【注释】①高起：《汉书·高帝纪》注引《汉帝年纪》有“都武侯臣起”，疑即其人。②筹策：古代计数的筹码，引申为谋策。③馈饷：粮饷。④连：连结。此指统领指挥。

高祖欲长都雒阳。齐人刘敬说①，及留侯劝上入都关中②，高祖是日驾，入都关中。六月，大赦天下。

【注释】①刘敬：原名娄敬，赐姓刘，他说刘邦都关中事，详《刘敬列传》。②入都关中：指刘邦进入关中建都。事详《刘敬列传》。

十月①，燕王臧荼反，攻下代地。高祖自将击之，得燕王臧荼。即立太尉卢绾为燕王。使丞相哙将兵攻代②。

其秋，利幾反，高祖自将兵击之，利幾走。利幾者，项氏之将。项氏败，利幾为陈公，不随项羽，亡降高祖。高祖侯之颍川③。高祖至雒阳，举通侯籍召之④，而利幾恐，故反。

【注释】①十月：应为七月。②丞相哙：即樊哙，丞相是虚衔。③颍川：汉郡名，郡治阳翟，在今河南禹县。④举通侯籍召之：所有在册的通侯都召到洛阳来。通侯：即彻侯，避汉武帝讳改。

六年①，高祖五日一朝太公②，如家人父子礼。太公家令说太公曰③：“天无二日，土无二王。今高祖虽子，人主也；太公虽父，人臣也。奈何令人主拜人臣!如此则威重不行④。”后高祖朝，太公拥篲迎门却行⑤。高祖大惊，下扶太公。太公曰：“帝，人主也，奈何以我乱天下法!”于是高祖乃尊太公为太上皇。心善家令言，赐金五百斤。

【注释】①六年：公元前201年。②朝：请安。③家令：官名，掌家事。④威重不行：天子的权威不行于国。⑤拥篲(ｈｕì)：抱着扫帚以示清扫道路，用此表达对来者的尊敬。却行：倒退引进来宾，以示虔敬。这是家令为讨好刘邦导演太公行此古礼。

十二月，人有上变事告楚王信谋反①，上问左右，左右争欲击之。用陈平计，乃伪游云梦②，会诸侯于陈，楚王信迎，即因执之③。是日，大赦天下。田肯贺，因说高祖曰：“陛下得韩信，又治秦中。秦，形胜之国④，带河山之险⑤，悬隔千里⑥，持戟百万，秦得百二焉⑦。地势便利，其以下兵于诸侯，譬犹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夫齐，东有琅邪、即墨之饶⑧，南有泰山之固，西有浊河之限⑨，北有勃海之利⑩，地方二千里，持戟百万，悬隔千里之外，齐得十二焉。故此东西秦也。非亲子弟，莫可使王齐矣。”高祖曰：“善。”赐黄金五百斤。后十余日，封韩信为淮阴侯，分其地为二国。高祖曰将军刘贾数有功，以为荆王，王淮东。弟交为楚王，王淮西。子肥为齐王，王七十余城，民能齐言者皆属齐。乃论功，与诸列侯剖符行封。徙韩王信太原。

【注释】①上变事：上书告发非常之事，实伪造韩信谋反事。②伪游云梦：天子出巡，诸侯相迎，用此擒拿韩信，计出陈平，详《陈丞相世家》。游：天子巡狩出猎。③执：拘捕。④形胜之国：指关中是形势险要的地方。⑤带河山之险：以险要的黄河、淆山为襟带。⑥悬隔千里：言关中地域辽阔，山川相隔，沃野千里。⑦百二：言守关中，二万人足当百万。⑧琅邪、即墨：均秦县名。琅邪在今山东胶南市琅邪台西北。即墨在今山东平度市东南。⑨浊河：黄河。限：隔。⑩勃海：即渤海。悬隔千里之外：相隔不止千里，极言地域广大。齐得十二焉：齐国能收取以二敌十的功效。东西秦：齐、秦两地，一东一西，形势、力量足以抗衡。非亲二句：不可把非亲子弟分封到齐地去称王。淮东：今安徽省淮河以东、以南的地区。淮西：今安徽省淮河以西、以北的地区。肥：刘肥。刘邦的姘妇曹氏所生。事详《齐悼惠王世家》。剖符：分封王侯时把符(一种信物)分为两半，皇帝与被封的人各执一半。太原：汉郡名，郡治太原，在今山西太原市西南。

七年①，匈奴攻韩王信马邑②，信因与谋反太原。白土曼丘臣③、王黄立故赵将赵利为王以反，高祖自往击之。会天寒，士卒堕指者什二三④，遂至平城⑤。匈奴围我平城，七日而后罢去。令樊哙止定代地⑥，立兄刘仲为代王。

【注释】①七年：公元前200年。②马邑：汉县名，县治在今山西朔县。当时韩王信建都于此。③白土：汉县名，县治在今陕西神木县。④什二三：占十分之二三。⑤平城：汉县名，县治在今山西大同市东北。⑥止定代地：留下来平定代地。

二月，高祖自平城过赵、雒阳，至长安。长乐宫成①，丞相已下徙治长安②。

【注释】①长乐宫：汉宫名，在长安城内东南隅，即今陕西西安市阁老门村。②丞相已下徙治长安：即将中央机构迁到长安。这以前设在栎阳。

八年，高祖东击韩王信余反寇于东垣①。萧丞相营作未央宫②，立东阙③、北阙、前殿、武库、太仓。高祖还，见宫阙壮甚，怒，谓萧何曰：“天下匈匈苦战数岁④，成败未可知，是何治宫室过度也?”萧何曰：“天下方未定，故可因遂就宫室⑤。且夫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且无令后世有以加也⑥。”高祖乃悦。高祖之东垣，过柏人⑦，赵相贯高等谋弑高祖⑧，高祖心动，因不留。代王刘仲弃国亡⑨，自归雒阳，废以为合阳侯。

【注释】①东垣：秦县名，汉改称真定，县治在今河北石家庄市东。②未央宫：汉宫名，在今长安城内西南隅，即今陕西西安市马家塞村。③阙：宫门前的建筑物，一般都是左右各一，上有楼观。④匈匈：扰乱不安的样子。⑤因遂就：趁机建成。⑥无令后世有以加：不要让后世超过这个规模。⑦柏人：秦县名，县治在今河北隆尧县。⑧贯高：关于贯高谋杀刘邦事，详《张耳列传》。⑨刘仲弃国亡：刘仲被匈奴所攻，逃回长安。

九年，赵相贯高等事发觉，夷三族①。废赵王敖为宣平侯。是岁，徙贵族楚昭、屈、景、怀，齐田氏关中②。

【注释】①夷三族：诛灭罪犯的父族、母族、妻族。②徙贵族楚昭、屈、景、怀，齐田氏关中：这是接受刘敬建议而采取的行动，目的在于防止他们在地方作乱。

未央宫成。高祖大朝诸侯群臣，置酒未央前殿。高祖奉玉卮，起为太上皇寿，曰：“始大人常以臣无赖①，不能治产业，不如仲力②。今某之业所就孰与仲多③?”殿上群臣皆呼万岁，大笑为乐。

【注释】①无赖：江淮一带对狡诈的年轻人的蔑称。意思是不学好，没出息。②不如仲力：不如老二勤恳。③今某句：现在我成就的产业与老二相比，谁多?

十年十月①，淮南王黥布、梁王彭越、燕王卢绾、荆王刘贾、楚王刘交、齐王刘肥、长沙王吴芮皆来朝长乐宫。春夏无事。

七月，太上皇崩栎阳宫。楚王、梁王皆来送葬。赦栎阳囚。更名郦邑曰新丰②。

【注释】①十年：高祖十年，即公元前197年。②更名郦邑曰新丰：把郦邑改名为新丰。郦邑：在今西安市临潼区东北。新丰：意即新建的丰邑。

八月，赵相国陈豨反代地①。上曰：“豨尝为吾使，甚有信。代地吾所急也②，故封豨为列侯，以相国守代，今乃与王黄等劫掠代地!代地吏民非有罪也，其赦代吏民。”九月，上自东往击之。至邯郸③，上喜曰：“豨不南据邯郸而阻漳水④，吾知其无能为也。”闻豨将皆故贾人也，上曰：“吾知所以与之⑤。”乃多以金啖豨将，豨将多降者。

【注释】①赵相国：《汉书》作“代相国”，是。其时赵相国为周昌。②吾所急：我所关注的地方。③邯郸：汉初赵国都城，在今河北邯郸市西南。④漳水：即漳河，在河北、河南两省边境。向东南流入卫河。⑤吾知所以与之：我知道了用来对付他们的办法。与：对付。

十一年①，高祖在邯郸诛豨等未毕，豨将侯敞将万余人游行②，王黄军曲逆③，张春渡河击聊城④。汉使将军郭蒙与齐将击，大破之。太尉周勃道太原入，定代地。至马邑，马邑不下，即攻残之。

【注释】①十一年：公元前196年。②游行：流动作战。③曲逆：汉县名，因曲逆河而得名，县治在今河北顺平县东南。④张春：陈豨部将。聊城：秦县名，县治在今山东聊城西北。汉初属齐国。

豨将赵利守东垣，高祖攻之，不下。月余。卒骂高祖①，高祖怒。城降，令出骂者斩之②，不骂者原之。于是乃分赵山北③，立子恒以为代王④，都晋阳⑤。

【注释】①卒骂高祖：东垣的守卒骂刘邦。②令出骂者斩之：命令降卒把骂过刘邦的人检举出来，加以处斩。出：揭发出。③于是乃分赵山北：于是就把赵国常山以北的地区划分出来。④子恒：刘邦的儿子刘恒，即后来的汉文帝。⑤晋阳：古邑名，即今山西省太原市西南的古城营。

春，淮阴侯韩信谋反关中①，夷三族。

【注释】①淮阴侯韩信谋反关中：事详《淮阴侯列传》。

夏，梁王彭越谋反①，废，迁蜀，复欲反②，遂夷三族。立子恢为梁王，子友为淮阳王。

【注释】①梁王彭越谋反：事详《彭越列传》。②复欲反：再次企图谋反。据《彭越列传》，此为吕后制造的杀越冤案。

秋七月，淮南王黥布反①，东并荆王刘贾地，北渡淮，楚王交走入薛。高祖自往击之。立子长为淮南王。

【注释】①淮南王黥布反：黥布被迫造反，事详《黥布列传》。

十二年十月①，高祖已击布军会甀②，布走，令别将追之。

【注释】①十二年：公元前195年。②会(ｋｕàｉ)甀(zｈùi)：乡邑名，在今安徽宿县东南。

高祖还归，过沛，留。置酒沛宫，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纵酒①，发沛中儿得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高祖击筑②，自为歌诗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令儿皆和习之。高祖乃起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渭沛父兄曰：“游子悲故乡。吾虽都关中，万岁后吾魂魄犹乐思沛。且朕自沛公以诛暴逆，遂有天下，其以沛为朕汤沐邑③，复其民④，世世无有所与⑤。”沛父兄诸母故人日乐饮极欢，道旧故为笑乐。十馀日，高祖欲去，沛父兄固请留高祖。高祖曰：“吾人众多，父兄不能给。”乃去。沛中空县皆之邑西献⑥。高祖复留止，张饮三日⑦。沛父兄皆顿首曰：“沛幸得复，丰未复⑧，唯陛下哀怜之。”高祖曰：“丰吾所生长，极不忘耳，吾特为其以雍齿故反我为魏⑨。”沛父兄固请，乃并复丰，比沛。于是拜沛侯刘濞为吴王⑩。

【注释】①纵酒：尽情喝酒。②筑(ｚｈú)：乐器名，形似筝，颈细而肩圆的击弦乐器，演奏时，左手按弦的一端，右手执竹尺击弦发音。③汤沐邑：天子、皇后、公主等人私人领地，意思是说这块领地上的赋税供汤沐之用。④复其民：免除人民的赋税徭役。⑤世世无有所与：世世代代不再有缴纳赋税的事。与：给，指缴纳赋税。⑥空县：意即全县出动。献：指贡献饮食。⑦张饮：搭起帐篷聚饮。⑧丰：汉始置县，县治在今江苏丰县。⑨特：只是。⑩刘濞：刘邦次兄刘仲之子，封吴王，于景帝三年发动吴楚七国之乱被杀。事详《吴王濞列传》。

汉将别击布军洮水南北①，皆大破之，追得斩布鄱阳。樊哙别将兵定代，斩陈豨当城②。

【注释】①洮水：据考证为沘水，今作淠水，源于大别山，经霍山、六安入淮。②当城：古邑名，在今河北蔚县东。

十一月，高祖自布军至长安。十二月，高祖曰：“秦始皇帝、楚隐王陈涉、魏安釐王、齐缗王、赵悼襄王皆绝无后①，予守冢各十家，秦皇帝二十家，魏公子无忌五家②。”赦代地吏民为陈豨、赵利所劫掠者，皆赦之。陈豨降将言豨反时，燕王卢绾使人之豨所，与阴谋③。上使辟阳侯迎绾④，绾称病。辟阳侯归，具言绾反有端矣⑤。二月，使樊哙、周勃将兵击燕王绾。赦燕吏民与反者。立皇子建为燕王。

【注释】①楚隐王陈涉，隐为陈涉之谥。魏安釐王，名圉，信陵君异母兄。齐缗王，名地，乐毅破齐，缗王走莒，被楚将淖齿所杀。赵悼襄王，名偃。②无忌：战国四公子之一信陵君。事详《信陵君列传》。③阴谋：暗中通谋。④辟阳侯：审食(ｙī)其(ｊī)，吕太后宠臣，官至左丞相。⑤反有端：有造反的苗头。卢绾曾派张胜使匈奴，张胜受到臧荼之子的挑唆，劝卢绾与陈豨暗通消息。“反有端”，指此。详《卢绾列传》。

高祖击布时，为流矢所中，行道病。病甚，吕后迎良医。医入见，高祖问医。医曰：“病可治①。”于是高祖嫚骂之曰②：“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③!”遂不使治病，赐金五十斤罢之。已而吕后问：“陛下百岁后，萧相国即死，令谁代之?”上曰：“曹参可。”问其次，上曰：“王陵可。然陵少戆④，陈平可以助之。陈平智有余，然难以独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令为太尉。”吕后复问其次，上曰：“此后亦非而所知也⑤。”

【注释】①病可治：病不可治的委婉说法。②嫚骂：即谩骂。③扁鹊：古代名医，事详《扁鹊列传》。④少戆：稍嫌粗疏而认死理。戆，憨厚刚直。⑤此后句：这以后也不是你所知道的了。

卢绾与数千骑居塞下候伺，幸上病愈自入谢①。

【注释】①幸：希望。

四月甲辰①，高祖崩长乐宫。四日不发丧。吕后与审食其谋曰：“诸将与帝为编户民②，今北面为臣，此常怏怏③，今乃事少主④，非尽族是⑤，天下不安。”人或闻之，语郦将军⑥。郦将军往见审食其，曰：“吾闻帝已崩，四日不发丧，欲诛诸将。诚如此，天下危矣。陈平，灌婴将十万守荥阳，樊哙、周勃将二十万定燕、代，此闻帝崩，诸将皆诛，必连兵还乡以攻关中⑦。大臣内叛，诸侯外反，亡可翘足而待也⑧。”审食其入言之，乃以丁未发丧⑨，大赦天下。

【注释】①四月甲辰：公元前194年，阴历四月二十五日。高祖逝年六十二，一说五十三。②编户民：编户齐民，普通老百姓。③此常怏怏：这些人十分不快。怏怏，失意的样子。④少主：指即将继位的汉惠帝刘盈，时年十七岁。⑤非尽族是：若不把他们全部族灭。⑥郦将军：指郦商。⑦还向：调转方向。⑧翘足而待：形容很快就会来到。⑨丁未：阴历四月二十八日。

卢绾闻高祖崩，遂亡入匈奴。

丙寅①，葬。己巳②，立太子③，至太上皇庙。群臣皆曰：“高祖起微细，拨乱世反之正④，平定天下，为汉太祖，功最高。”上尊号为高皇帝。太子袭号为皇帝，孝惠帝也。令郡国诸侯各立高祖庙，以岁时祠⑤。及孝惠五年⑥，思高祖之悲乐沛⑦，以沛宫为高祖原庙⑧。高祖所教歌儿百二十人，皆令为吹乐，后有缺，辄补之。

【注释】①丙寅：阴历五月十七日。②己巳：五月二十日。③立太子：指太子刘盈为帝。④拨乱世反之正：拨正乱世，使之恢复正常的秩序。⑤以岁时祠：每年按照一定的时令祭祀。⑥孝惠五年：公元前190年。⑦悲乐沛：思念和喜欢故乡沛县。悲，由想念而产生的悲怆心情。⑧原庙：立在原籍沛县的庙。《集解》曰：“原者，再也”，谓沛庙为再立之庙，与长安之庙相对称。

高帝八男：长庶齐悼惠王肥①；次孝惠，吕后子；次戚夫人子赵隐王如意②；次代王恒，已立为孝文帝，薄太后子；次梁王恢，吕太后时徙为赵共王③；次淮阳王友，吕太后时徙为赵幽王④；次淮南厉王长⑤；次燕王建⑥。

【注释】①长庶：指刘肥虽是长子，却是庶出。②戚夫人：刘邦的宠姬，后被吕后所杀。如意：刘邦爱子，一度曾想立为太子，后被吕后所杀。③赵共王：刘恢，先曾为梁王，后被吕后徙封赵，因不爱吕氏女为妻，悲郁自杀。④赵幽王：刘友，因不爱吕氏女为妻，遭谗被拘囚饿死。⑤淮南厉王长：刘邦少子，文帝时因骄溢犯法而被流放蜀地，途中绝食自杀。⑥燕王建：刘邦庶子，吕太后立为燕王。

太史公曰：夏之政忠。忠之敝，小人以野①，故殷人承之以敬。敬之敝，小人以鬼②，故周人承之以文。文之敝，小人以僿③，故救僿莫若以忠。三王之道若循环，终而复始。周秦之间，可谓文敝矣。秦政不改，反酷刑法，岂不缪乎?故汉兴，承敝易变，使人不倦，得天统矣④。朝以十月。车服黄屋左纛⑤。葬长陵⑥。

【注释】①夏之政忠三句：忠：指政治质朴。野：少礼节。夏代社会刚进入私有制，国家政权正在形成，制度简朴，少礼节。②殷人承之以敬三句：商代统治者极端迷信，一切大小事都要靠卜筮来决定，帝王死了，用奴隶来殉葬，埋葬大量财物祭享，其目的是用神权来巩固统治地位。敬：敬奉，指恭敬天地、鬼神、祖先。鬼：指崇拜鬼神。③周人承之以文三句：指周代礼仪大备，严分尊卑。文，文明，僿(ｓàｉ)：一作“薄”，虚伪，即繁多的礼仪，引导人们重形式主义而缺少忠厚的内容。④天统：犹言得正统、得天命。西汉董仲舒倡三统说，认为夏得黑统，以寅月为正；商得白统，以丑月为正；周得赤统，以子月为正。三统是循环的。三统循环论是唯心历史观，但它加强了西汉的统治。⑤黄屋：用黄缯做的车盖。左纛(ｄàｏ)：皇帝专车上用牦牛尾或雉尾做装饰的大旗，竖在车衡的左边。⑥长陵：高祖墓，在今陕西咸阳市东。

【语译】

高祖是沛县丰邑中阳里人，姓刘，表字季。父亲叫刘太公，母亲叫刘媪。当初，刘媪曾经在大湖的岸边休息，梦见与天神相遇。当时雷电交加，天色昏暗，太公赶去看时，但见一条蛟龙盘在她身上。后来刘媪就有了身孕，于是生了高祖。

高祖这个人，高鼻梁，额头突起像龙，长着漂亮的胡须，左腿上有七十二颗黑痣。他生性仁爱而待人宽厚，喜欢施舍，性情豁达简易。常有远大的志向，不肯从事平民的生产劳动。等到壮年，试做小吏，担任泗水亭长，县衙中的官吏都与高祖亲昵并随意开玩笑。他喜好喝酒和女色，常常到姓王、姓武两家卖酒的老妇那里赊酒喝，醉了就卧倒不起。武负和王媪常常看见他睡着后上面有条龙，感到奇怪。高祖每次来买酒或留下来喝酒，卖出去的酒是平常的几倍。等到发现这种奇怪的现象后，年终时，这两家常常销毁欠据，勾销酒债。

高祖曾经到咸阳服徭役，遇上百姓夹道观瞻秦始皇出巡，高祖感慨地叹息说：“啊!大丈夫就应当这个样!”

单父人吕公和沛县县令友好，为了逃避仇家来到沛令家客居，因而搬家到沛。沛县中的豪杰官吏听说县令有贵客，都前往拜贺送礼。萧何担任县里的主吏，主管接收礼品，对各位宾客说：“送礼不满一千钱的，请坐在堂下。”高祖担任亭长，一向看不起这班官吏，写了一张白条名帖说：“贺钱一万!”其实没拿一文钱。名帖递进去，吕公大惊，起身到大门前迎接刘邦。吕公喜好给人看相，见到高祖的形象面貌，十分敬重他，引他入座。萧何说：“刘季向来说大话，很少能干成事。”高祖趁机轻侮那班客人，于是坐在上座，毫不客气。酒宴最热闹的时候已过，吕公用目光示意高祖一定要留下。高祖一直等到酒散，剩下最后一个人。吕公说：“我年轻时就喜好给人相面，相过面的人太多了，没有像您这样的相貌，希望您多多自爱。我有亲生女，愿意给您做执箕帚的使女。”酒宴罢后，吕媪对吕公生气地说：“您平常总认为此女不平凡，应该嫁给贵人。沛县县令与您交情好，求娶她您不答应，为何自己胡乱许给刘季?”吕公说：“这不是你们女流之辈所能知道的。”终于嫁给刘季。吕公的女儿就是吕后，生了孝惠帝和鲁元公主。

高祖担任亭长时，有一天请假回家又到了地头上。吕后和两个孩子在田中锄草，有一个老人路过讨水喝。吕后就给了他食物。老人给吕后相面说：“夫人是天下的贵人。”又让给两个孩子相面，见到孝惠说：“夫人您所以大贵，就因为这个男孩。”为鲁元相面也说会大贵。老人已走，高祖正好从邻居家来到田间。吕后详细说了有客人经过的情形，并说他相我们母子都将大贵。高祖问老人去向，回答说：“没有走远。”高祖就追赶上去，询问老人，老人说：“刚才相您的夫人孩子都像您，您的面相贵不可言。”高祖于是道谢说：“果真如您所言，不敢忘记您的恩德。”等到高祖显贵，竟找不到老人的去向。

高祖为亭长时，喜欢戴用竹皮制作的帽子，他派手下一个巡捕小吏到薛地去定制，时时戴着。等到贵为天子，仍经常戴着，所谓“刘氏冠”就是这种帽子。

高祖以亭长职责为县里送刑徒到郦山，许多刑徒半道逃亡。他估计等到达时会都跑光，便在走到丰西的湖边时，停下来招呼大家休息饮酒，夜间就解开绳子，放走所押送的刑徒，说：“你们大家都走吧，我也从此逃亡了!”刑徒中有十多个壮士愿意跟随高祖。高祖带着醉意，夜间走在湖边小路上，命令一人在前面开路。前行者回来报告说：“前面有一条大蛇挡住去路，希望掉头回去。”高祖酒还没醒，说：“好汉走路，有什么可怕的!”就上前拔剑击斩了大蛇，大蛇于是分为两半，道路开通。走了几里路后，酒意上来了，就卧倒在地。后面的人来到斩蛇的地方，有一个老妇人在黑夜中哭泣。有人问：“为什么哭呀?”老妇说：“有人杀了我的儿子，故而哭泣。”问道：“老婆婆的儿子为何被杀?”老妇说：“我的儿子是白帝的儿子，变化为蛇，挡住了路。现今被赤帝的儿子斩杀了，故而哭泣。”大家都认为老妇人说语不真实，想要给她点苦头吃，老妇人却忽然不见了。后面的人赶到，高祖酒醒了，大伙把刚才的事告诉了高祖。高祖心中暗暗高兴，自命不凡。诸位跟从的人日益敬畏他。

秦始皇帝常说：“东南有天子气。”因此就巡游东方来压制它。高祖便怀疑与自己有关，逃亡藏匿，隐蔽在芒山、砀山一带深山大泽间。吕后和人一起去找他，经常能找到。高祖奇怪，便问她。吕后说：“您所居住的上方常有云气，故而跟着前往，便经常能找到。”高祖心中高兴。沛中子弟有人听到这件事，大多想追随他。

(以上为第一段，写刘邦的身世、婚姻及不平凡的种种神奇事迹。)

秦二世元年秋天，陈胜等人在蕲县起兵，到陈县后自立为王，号称“张楚”。各郡县大都杀死当地官吏来响应陈涉。沛县县令害怕，想以沛县来响应陈涉。狱掾曹参、主吏萧何就向人建议说：“您身为秦朝官吏，现在想背叛它，率领沛县子弟，恐怕大家不会听从。希望您召回逃亡在外的人，可以得到数百人，利用他们挟持县里的民众，大家不敢不听从。”县令就派樊哙去召唤刘季，这时，刘季的手下已有几百人了。

于是，樊哙跟刘季回到沛县。沛县县令后悔了，恐怕刘季有变故，就关闭城门，严加防守，想要诛杀萧何、曹参。萧、曹二人恐惧，翻过城墙投靠刘季。刘季就用帛绢写了一封信射上城去，对沛县父老说：“天下被秦所苦已经很久了。现今父老们虽为沛县的县令守城，但各地诸侯共同起兵，沛县如今将要被屠城。沛县百姓现在一同起来诛杀县令，选择子弟中可以充当头领的人拥立他，以响应诸侯军，那么大家的家室便可以保全完好了。不然的话，父子都要被屠杀，太不值得了。”父老们就率领子弟一起杀了沛县县令，打开城门迎接刘季，想请他做沛县县令。刘季说：“天下当今大乱，诸侯纷纷起兵，如果选择的将领不胜任，就会一败涂地。我并非爱惜自己的性命，恐怕能力微薄，不能保全父老兄弟。这是件大事，希望大家再商议，推选可以胜任的人。”萧何、曹参等人都是文笔小吏，看重自身，恐怕大事不成，以后要被秦绝灭种族，所以都尽力推举刘季。诸位父老都说：“平时我们就听闻刘季您众多的奇闻逸事，应当显贵，而且我们占卜这事，没有比刘季更吉利的了。”这时刘季再三推让，众人没有敢担当的，最终还是拥立刘季为沛公。在沛县衙门祭祀黄帝、蚩尤，并且杀牲血祭战鼓，旗帜都用赤色。由于刘季所杀的大蛇是白帝的儿子，杀蛇的是赤帝的儿子，因而崇尚赤色。于是年少子弟和豪侠县吏如萧何、曹参、樊哙等人，都为沛公召集沛县的青年子弟，聚集了二、三千人，攻打胡陵、方与，回军驻守丰邑。

秦二世二年，陈涉的将军周章西进到戏水，兵败而还。燕、赵、齐、魏都自立为王。项氏在吴县起兵。秦朝的泗川郡监名叫平的人率兵围攻丰邑，两天后，出兵和他交战，打败了秦军。命令雍齿守卫丰邑，自己领兵到薛地。泗川郡守名叫壮，从薛县败走逃到戚县。沛公的左司马俘获泗川郡守壮，杀了他。沛公回军亢父，到了方与，周巿来进攻方与，还没有交战。陈王派魏人周巿攻城略地。周巿派人对雍齿说：“丰邑曾是魏王迁徙的都城。现今魏国已平定了几十座城邑。雍齿你现在投降魏国，魏就封你为侯，驻守丰邑，不投降的话，马上屠杀丰邑。”雍齿本来就不愿归属沛公，遇到魏军招降，他立即反叛，为魏国驻守丰邑。沛公率兵攻打丰邑，不能攻取。沛公患病，回军沛县。沛公怨恨雍齿和丰邑的子弟背叛他，听说东阳县的宁君、秦嘉拥立景驹为代理楚王，驻屯在留县，便去归附他，想请他派兵马来攻打丰邑。这时候，秦的将领章邯围追陈胜，偏将司马仁率军向北平定楚地，在相城大肆屠杀，然后进攻到了砀郡。东阳的宁君和沛公领兵向西进攻，和他在萧县西面交战，战事不利，收兵退回留县聚结。带兵攻打砀郡，三天就攻下砀郡。于是收编砀郡军队，得众五、六千人。攻打下邑县，拿下了它。回军丰邑。听说项梁在薛县，带领一百多随从骑兵去拜见项梁。项梁增拨给沛公五千兵卒和十名五大夫级的将官。沛公回来后，领兵攻打丰邑。

跟从项梁一个多月，项羽攻下襄城回来。项梁把将领们都召集到薛县。听说陈王确实已死，因而立楚国的后代怀王的孙子熊心为楚怀王，在盱台建都。项梁号称武信君。驻屯了几个月，向北攻打亢父，援救东阿，攻破秦军。齐军回归本国，楚军独自追击败兵，派沛公、项羽另外攻打城阳，屠灭全城。驻军濮阳东面，和秦军交战，攻破秦军。

秦军重新振作，驻守濮阳，这里四面环水。楚军离去而攻打定陶，定陶没有攻下。沛公和项羽向西攻城略地到达雍丘城下，和秦军交战，大破秦军，斩杀李由。回军进攻外黄，外黄没有攻下。

项梁又一次打败了秦军，流露出骄傲的神色。宋义劝谏，不听从。秦增援章邯的军队，在夜间衔枚偷袭项梁的军队，在定陶大破楚军，项梁战死。沛公和项羽正在攻打陈留，听闻项梁战死，率军和吕将军一起向东撤退。吕臣驻军彭城东面，项羽驻军西面，沛公驻扎在砀县。

章邯攻破项梁的军队后，认为楚地的兵力不足担忧了，就渡过黄河，向北进攻赵国，大破赵军。在这个时候，赵歇为赵王，秦将王离率军将他围在巨鹿城中，这就是所称的“河北之军”。

秦二世三年，楚怀王见项梁的军队大败，恐惧，从盱台迁都到彭城，把吕臣、项羽的军队合并亲自率领。任命沛公为砀郡郡长，封为武安侯，统率砀郡的军队；封项羽为长安侯，号称鲁公；吕臣为司徒，他的父亲吕青为令尹。

赵国多次请求救援，怀王就以宋义为上将军，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北上援救赵军。命令沛公西进攻城略地，向关中进军。怀王和诸位将领约定：谁先进入平定关中，谁就做关中王。

这时候，秦军强大，经常乘着胜利追击败军，诸将没人认为先行进入关中有什么好处。唯独项羽怨恨秦攻破项梁军，便奋勇向前，愿意和沛公一道西进入关。怀王的众多老将都说：“项羽为人勇猛凶残。项羽曾经攻下襄城，襄城没有留下一个活口，都活埋了。他所经过的众多地方无不遭到残酷毁灭。况且楚军多次进攻，以前的陈王、项梁都失败了，不如派宽厚长者以正义为号召向西进军，对秦国的父老兄弟讲清楚道理。秦国的父老兄弟苦于他们君主的统治很久了，现今果真得到宽厚长者前往，不施暴虐，应该可以攻下。而今项羽凶暴剽悍，不可派他去。唯独沛公一向是宽厚的长者，可以派遣。”最终没有答应项羽，而派沛公西进攻城略地，收集陈王、项梁的散兵，取便道砀郡到城阳，和驻在杠里的秦军对垒，击败了秦的两支部队。楚国出兵攻击王离的军队，大破秦军。

沛公率军西进，在昌邑遇见彭越的军队，便和他一起攻打秦军，战斗不利。回军到栗县，遇到刚武侯，夺取了他的军队，大约四千人，合并一起。与魏将皇欣、魏申徒武蒲的军队一同攻打昌邑，昌邑没有攻下。向西经过高阳，郦食其担任高阳的监门，说：“诸将经过此地的很多，我看沛公是大人长者。”于是求见游说沛公。沛公正坐在床沿上，让两个女子为他洗脚。郦生不跪拜，深深作了个揖，说：“足下一定想诛灭无道的秦朝，便不应傲慢地接见长者。”于是沛公起来，整理好衣服向郦生道歉，请他上首坐下。郦食其劝说沛公袭击陈留，得到秦军的存粮。沛公就封郦食其为广野君，任命郦商为将军，统率陈留的军队，与他一起攻打开封，开封没有攻下。沛公继续向西进军，与秦将杨熊在白马交战，又在曲遇东面打了一仗，大破秦军。杨熊败逃到荥阳，二世派使者杀了他来示众。向南攻取颍阳，屠灭全城。靠张良的协助攻占了韩国的轘辕关。

这个时候，赵国的偏将司马卬正想渡过黄河进攻关中。沛公就北上进攻平阴，封锁黄河渡口。然后南下，在洛阳东面与秦军交战，军队没有取胜，回兵到阳城，集中军中的骑兵，与南阳郡守吕在犨县东面交战，大破秦军。攻掠南阳郡城邑，南阳郡守吕逃走，退守宛城。沛公率军越过宛城西进。张良劝谏说：“沛公虽然想急着入关，但秦兵还很多，占据着险要。现在如不攻下宛城，宛城从后面攻击，强大的秦军挡在前面，这是很危险的。”于是沛公连夜率军从另一条路返回，更换旗帜，黎明时分，将宛城重重包围起来。南阳郡守想要自杀。他的门客陈恢说：“要寻死还早了点。”他翻过城墙拜见沛公，说：“我听说足下与怀王有约，先进入咸阳的就称王关中。如今足下停留下来围攻宛城。宛城是一个大郡的都会，连城数十，人多粮足，官吏和民众自认为投降必死，所以都登城坚守。现在足下留下来整日的进攻，士卒死伤必定很多；如果引兵解围而去，宛城守军必会尾随追击。足下前进会失去先入咸阳的约定，后面又有强大宛军的忧患。为足下着想，倒不如约定投降，封宛城的郡守，仍旧让他留此守城，您带着宛城的士卒一道西进。那些没有攻下的城池，听到这消息，一定会争着打开城门来等候足下，足下可以畅行无阻。”沛公说：“好啊!”就封宛城郡守为殷侯，给陈恢一千户封邑。沛公率军西进，没有不降服的。到达丹水，高武侯鳃，襄侯王陵都在西陵投降。沛公回军攻打胡阳，遇到番君的别将梅鋗，同他合兵，迫使析县、郦县投降。派魏国人宁昌出使秦国，使者还未回来。这时，秦将章邯已经在赵地率军投降了项羽。

当初，项羽和宋义北上救援赵国，等到项羽杀了宋义，代替他为上将军，诸位将领黥布等都旧属项羽；大破秦将王离的军队，收降章邯后，诸侯都归附他。待到赵高已经杀了秦二世，派人来联系，想约定分割关中称王，沛公认为是个阴谋，就用张良的计谋，派郦生、陆贾前去游说秦将，诱之以利益，因此袭击攻下武关，大破秦军。又和秦国在蓝田南面交战，多设疑兵，多树旗帜，迷惑秦军，并命令所过之处不得掳掠，秦人很高兴。秦军纷纷瓦解，乘机大破秦军。又在蓝田北面大战，大破秦军。乘着胜利，彻底打败秦军。

汉王元年十月，沛公的军队先于各路诸侯到达霸上。秦王子婴乘素车、驾白马，用丝带系颈，手捧着皇帝的玉玺符节，在轵道旁投降。诸将有的提出诛杀秦王，沛公说：“当初楚怀王派我西征，本来就因为我能宽容；并且人家已经投降，却又杀害他，不吉利。”就把秦王交给司法官吏，向西入咸阳。沛公想在秦宫中住下休息，樊哙、张良劝阻他，这才封存秦的贵重宝器财物和府库，率军回到霸上。沛公召见各县的父老豪杰说：“父老们苦于秦的严刑苛法很久了，诽谤的人要灭族，相聚议论的腰斩于街市。我与诸侯约定，谁先进入关中谁为关中王，我应当在关中称王。今与父老们约法三章：杀人者处以死刑，伤人和抢劫的依法判罪。其他的秦朝刑法全部废除，各位官吏百姓都像过去一样各安其位。我所以来这里是为父老们除害，并非是来侵害暴虐的，不要害怕!而且我之所以回军霸上，为的是等待各路诸侯来制定大家共同遵守的规约。”随后沛公派人与秦朝官吏到各县乡邑巡行，向百姓宣告说明这个意思。秦人十分高兴，争着送牛、羊、酒食慰劳军士。沛公推让不接受，说：“国家仓库的粮食很多，并不缺乏，不想劳费大家。”百姓们更加高兴，唯恐沛公不当秦王。

(以上为第二段，写刘邦率众起义和攻入咸阳的经过。)

有人游说沛公道：“秦国比天下其他地方富足十倍，地形险要。现今听说章邯投降项羽，项羽封给他雍王的称号，要在关中为王。现今如果他来，沛公恐怕不能占有此地。可以赶快派兵把守函谷关，不让诸侯的军队进来，逐步征集关中兵员来加强实力，抵抗诸侯军。”沛公认为他的计策对，听从了他。十一月中旬，项羽果然率领诸侯军队西进，想要进入函谷关，关门紧闭。项羽听说沛公已经平定关中，大怒，派黥布等人攻破函谷关。十二月中旬，行军到戏这个地方。沛公的左司马曹无伤听说项王发怒，想要攻打沛公，派人对项羽说：“沛公想在关中称王，令子婴为丞相，珍奇宝物都全部占有了。”想用告密来求得封赏。亚父范增劝项羽攻击沛公。项羽下令犒赏将士饱餐一顿，准备第二天早晨交战。这时项羽的军队四十万，号称百万。沛公军队十万，号称二十万，实力敌不过项羽。此时项伯想要救张良，连夜去见张良，沛公趁机让项伯劝说项羽，项羽才停止发兵。沛公带随从一百多人骑马赶到鸿门，当面向项羽谢罪。项羽说：“这是沛公的左司马曹无伤跟我说的，不然的话，项籍怎么会这样做呢!”沛公依靠樊哙、张良保驾，得以脱身回营。回营后，立即杀了曹无伤。

项羽于是西进，大肆屠杀，放火焚烧了秦咸阳城的宫室，所过的地方无不毁坏残破。秦人大为失望，但是因为恐惧，不敢不服从罢了。

项羽派人回报怀王。怀王说：“按照原先的约定。”项羽怨恨怀王不肯让他和沛公一起西进入关，而派他北上救赵，致使他不能按约定先进关中。就说：“怀王不过是我家项梁拥立的罢了，并非有攻伐之功，怎么能做主定约!本来平定天下的就是众位将领和我项籍。”项羽就假意推尊怀王为义帝，实际上不服从他的命令。

正月，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统辖梁、楚九个郡的地方，定都彭城。项羽违背约定，改立沛公为汉王，统辖巴、蜀、汉中地方，建都南郑。将关中一分为三，分封给秦的三位降将：章邯为雍王，建都废丘；司马欣为塞王，建都栎阳；董翳为翟王，建都高奴。楚将瑕丘申阳为河南王，建都洛阳。赵将司马卬为殷王，建都朝歌。赵王歇，迁徙到代地为王。赵相张耳为常山王，建都襄国。当阳君黥布为九江王，建都于六县。怀王的柱国共敖为临江王，建都江陵。番君吴芮为衡山王，建都邾城。燕将臧荼为燕王，建都于蓟。过去的燕王韩广迁徙到辽东为王。韩广不听从，臧荼就派兵攻打，把他杀死在无终。封成安君陈余河间三个县，居住在南皮。封梅鋗十万户。四月，军队在戏下解散，诸侯各自到封国去。

汉王回到封国，项王派三万士卒跟从，楚国和诸侯国中因倾慕而跟从的有几万人。从杜县南边进入蚀谷中，经过险道后立即烧毁了栈道，以防备诸侯和强盗偷袭，也为了向项羽表示再没有东进的意思。沛公到达南郑时，众将和士卒许多人中途逃亡回去，士兵们都唱着故乡的歌，想要向东归去。韩信劝汉王说：“项羽封众将中有功的为王，而大王您独自被封在南郑，这是流放啊!军官士兵都是华山以东的人，日夜踮起脚后跟伸长脖子而盼着东归，趁着这种锐气利用它，可以建立大功。如果天下已经平定，人民都各自安宁，到那时可就没办法了，不如立即决定向东进兵，争夺天下的权柄。”

项羽出了函谷关，派人迁徙义帝，说：“古代的帝王拥有方圆千里的土地，一定要居住在上游。”就派使者迁徙义帝到长沙郴县。项羽敦促义帝起程，群臣渐渐背叛他。项羽暗中命令衡山王、临江王攻击义帝，把他杀死在长江以南。项羽怨恨田荣，封齐将田都为齐王。田荣发怒，自立为齐王，杀了田都而反叛楚王。田荣给予彭越将军的印授，让他在梁地反楚。楚国派萧公角攻击彭越，彭越大破楚军。陈馀怨恨项羽不封自己为王，让夏说去游说田荣，请求给他派兵去攻打张耳。齐王给了陈馀军队，打败了常山王张耳，张耳逃亡归服汉王。陈馀从代地迎回赵王歇，重新立他为赵王。赵王便立陈馀为代王。项羽大怒，向北攻击齐国。

八月，汉王采用韩信的计谋，从故道回军，袭击雍王章邯。章邯在陈仓迎击汉王，雍王军队战败，掉头逃走；在好畤停下来再战，又再次战败，逃向废丘。汉王于是平定雍地。东进到咸阳，率兵在废丘包围雍王，并派遣众将攻取平定陇西、北地、上郡。命令将军薛欧、王吸从武关出兵，靠着王陵在南阳驻军，找机会到沛县迎接太公和吕后。楚国听说此事，派兵在阳夏阻截，汉兵不能前进。项羽封原吴县县令郑昌为韩王，让他抵御汉兵。

二年，汉王向东夺取土地，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河南王申阳都投降了。韩王郑昌不肯归降，汉王派韩信击破其军。于是设置陇西、北地、上郡、渭南、河上、中地等郡；在关外设置河南郡。改立太尉韩信为韩王。诸侯将率领一万人或以一郡之地投降的，封食邑一万户。修缮治理河套一带的要塞。各处原秦国的苑囿园林、池塘，全都让百姓耕种。正月，俘虏雍王的弟弟章平，大赦犯罪的人。

汉王出函谷关到达陕县，抚慰关外父老百姓。回来后，张耳来求见，汉王优厚地对待他。二月，下令废除秦的社稷，改立汉的社稷。三月，汉王从临晋渡过黄河，魏王豹领兵跟从。攻下河内，俘虏殷王，设置河内郡。向南渡过平阴津到达洛阳。新城的乡官三老董公拦住汉王诉说义帝死去的缘由。汉王听说后，袒臂而大声哭泣。于是为义帝发丧，哭吊三天。派使者通告诸侯说：“天下诸侯共同拥立义帝，北面为臣来事奉他。而今项羽流放义帝又杀害于江南，大逆不道。寡人亲自为义帝发丧，诸侯都应穿戴孝服。现在寡人调动关中的全部士兵，结集河东、河南、河内的士卒，向南沿汉水、长江而下，愿意跟随各诸侯王一起讨伐楚国那个杀害义帝的人。”

这时项王在北方攻打齐国，田荣和他在城阳交战。田荣战败，逃到平原，平原的百姓杀了他。齐国都投降了楚王。楚王放火焚烧了齐的城邑，捆绑俘虏齐人的子女。齐人背叛楚王。田荣的弟弟田横立田荣的儿子田广为齐王。齐王在城阳举兵反楚。项羽虽然听说汉王东进，但已经与齐兵连续交战，企图先打败齐军后再去迎击汉军。汉王因此之故得以裹胁五路诸侯的军队，攻入彭城。项羽听说彭城失守，就率兵离开齐国，从鲁地出胡陵，到达萧，与汉军在彭城的灵壁东面睢水上大战，大破汉军，杀死许多士卒，由于尸体阻塞，睢水都不能流动了。项王还在沛县俘获了汉王的父母妻子，把他们安置在军中作为人质。这时，诸侯看见楚国强大，汉王彭城兵败回军，便都离开汉王而重新归顺楚王。塞王司马欣逃入楚国。

吕后的兄长周吕侯为汉王统率军队，驻扎在下邑。汉王到他那里，陆续收集士卒，驻扎在砀县。接着汉王就西行，经过梁地，到达虞县。汉王派谒者随何出使九江王黥布。汉王对随何说：“您如果能够劝说黥布举兵反楚，项羽必将留在那里进击黥布。能留住他几个月，我夺取天下便必定无疑了。”随何便去游说九江王黥布，黥布果然背叛楚国，楚派龙且前去攻击他。

汉王在彭城兵败后就向西撤退，行军中派人到沛县接他的家人，家人也逃亡了，没能找到。汉王在败退途中只找到儿子，即后来的孝惠帝刘盈。六月，立为太子，大赦罪犯。命令太子驻守栎阳，在关中的诸侯子弟都集中在栎阳做守卫。汉兵引水灌废丘城，废丘投降，章邯自杀。改名废丘为槐里。这时命令祠官祭祀天地、四方、上帝、山川，并成为定例，按时祭祀。征调关内士卒开赴前线。

这时九江王黥布和龙且交战，未能取胜，便和随何走小路投奔汉王。汉王陆续收集士卒，加上诸将及关中士卒的增援，因此在荥阳军威大振，大败楚军于京、索之间。

三年，魏王魏豹借口回家探望母亲的疾病，一到魏国就断绝黄河渡口，反叛归楚。汉王派郦生去劝说魏豹，魏豹不听。汉王派将军韩信讨伐，大破魏军，俘虏了魏豹。于是平定魏地，设置了三个郡，即河东郡、太原郡、上党郡。汉王就令张耳和韩信东进井陉，进攻赵国，斩杀陈馀和赵王歇。第二年，立张耳为赵王。

汉军驻军荥阳南面，修筑一条直通黄河的甬道，以便运送敖仓的粮食。与项羽相互对峙了一年多。项羽多次侵夺汉的甬道，汉军粮食缺乏，于是包围了汉王。汉王请求讲和，割取荥阳以西地区归汉。项王不答应。汉王担忧此事，就用陈平的计策，给陈平金四万斤，用来离间楚国的君臣关系。项羽竟怀疑亚父，亚父这时劝项羽紧急攻打荥阳。亚父察觉自己被猜疑，就非常生气，借口年老而辞职，要求乞身引退，回家当百姓，还没有到达彭城就死去了。

汉军断了粮食，就在夜间从东门推出两千多名女子披着铠甲，吸引楚军从四面攻击她们。将军纪信乘坐着汉王的车驾，假装成汉王，欺骗楚军。楚军都高呼万岁，到城东观看，因此汉王得以和几十个随从从西门逃出。命令御史大夫周苛、魏豹、枞公守住荥阳。众将和士卒不能跟从的，都在荥阳城中。周苛、枞公商量说：“魏豹这个叛国之王，难以和他一起守城。”便杀了魏豹。

汉王逃出荥阳，进入关中收集兵马，准备再次东进。袁生劝说汉王道：“汉和楚在荥阳相持几年，汉军常常处于困境。希望大王从武关出兵，项羽必定引兵南下，您深沟坚壁，让荥阳、成皋一带的汉兵姑且得以休整。派韩信等平定河北赵地，联合燕国、齐国，大王您再进军荥阳，也为时不晚。这样的话楚军所防备的地方多，力量分散，汉军得以休整，再和他交战，一定可以攻破楚军。”汉王听从他的计谋，出兵宛城、叶县之间，与黥布在一路进军中收集兵众。

项羽听说汉王在宛城，果然引兵南下，汉王坚守壁垒不和他交战。这时彭越渡过睢水，与项声、薛公在下邳交战，彭越大破楚军。项羽就引军向东攻击彭越。汉王也引军北上进驻成皋。项羽已经击退彭越，听说汉王又驻军成皋，就重新率军西进，攻下荥阳，诛杀周苛和枞公，并且俘虏韩王信，于是围攻成皋。

汉王越墙逃跑，只身和滕公乘一辆车由成皋西面北门出逃。北渡黄河，奔驰赶往修武宿营。汉王自称是汉王使者，清晨奔入张耳、韩信的军营，并且夺了他们的军队。就派张耳北上赵地征集大量兵员，派韩信东进攻击齐国。汉王得到韩信的军队，又重新振作起军威。汉王引兵到达黄河岸边，南下驻军，在小修武南边犒赏军队，企图与项羽再战。郎中郑忠就劝说汉王停止行动，使军队深沟坚壁，不与楚军交战。汉王听从他的计谋，派卢绾、刘贾率军二万人，骑兵几百，渡过白马津，深入楚地后方，与彭越一起在燕城西边再次攻破楚军，又攻下梁地十几座城邑。

淮阴侯韩信已经受命东进，尚未渡过平原津。汉王派郦生去劝说齐王田广。田广反叛楚国，与汉连和，共同攻击项羽。韩信采用蒯通的计策，于是袭击攻破了齐军。齐王烹杀了郦生，向东逃到高密。项羽听说韩信已经统率河北之军攻破齐、赵军，并且想要攻打楚国，便派龙且、周兰前去阻击他。韩信与他们交战，派骑兵将军灌婴出战，大败楚军，杀了龙且。齐王田广投奔彭越。正当此时，彭越领兵驻扎梁地，经常往来骚扰楚军，断绝楚军的粮食。

四年，项羽对海春侯大司马曹咎说：“谨慎地守住成皋，如果汉军挑战，千万不要和他们交战，只要不让他们东进就行了。我在十五日内必定平定梁地，再重新和将军会合。”项羽率军出发，攻击陈留、外黄、睢阳，全部攻克。汉军果然几次挑战楚军，楚军不出战。汉军派人百般辱骂了五、六天，大司马曹咎愤怒，领兵横渡汜水出战。士卒渡过一半，汉军发起攻击，大破楚军，缴获了楚国全部的金银玉器等财物。大司马曹咎、长史司马欣都自杀于汜水上。项羽到睢阳时，听说海春侯兵败，就率军返回。汉军正在荥阳东面围攻钟离眜，项羽到来，汉军全部转移到险要地带。

韩信已经攻破齐国，派人对汉王说：“齐国靠近楚国，威望太轻，不任命一位代理齐王，恐怕不能安定齐国。”汉王想要攻打韩信。留侯张良说：“不如趁此而封他为齐王，使他自为战守。”于是派遣张良拿着印玺绶带封立韩信为齐王。

项羽听说龙且的军队被攻破，心中恐惧，派盱台人武涉前去游说韩信。韩信不听。

楚汉两军长久相持没有决出胜负，青壮年人苦于行军打仗，老弱疲于转运粮饷。汉王与项羽相互隔着广武涧对话。项羽想与汉王单身挑战。汉王数落项羽十大罪状说：“当初我与你项羽一同接受怀王的命令，说‘先进入平定关中的称王关中’，项羽违背信约，把我分封到蜀汉，这是第一大罪状。项羽假冒怀王的命令杀掉卿子将军宋义而自尊为上将军，这是第二大罪状。项羽已经解救了赵国，应当返回报告怀王，却擅自劫持诸侯的军队进入关中，这是第三大罪状。怀王约定进入秦国不要施暴抢掠，项羽烧毁秦的宫室，挖掘始皇帝的陵墓，私自收取其中的财物，这是第四大罪状。又恃强杀了已投降的秦王子婴，这是第五大罪状。在新安欺骗坑杀秦兵二十万人，而分封他们的将领为王，这是第六大罪状。项羽把好的地方全分封给手下众位将领，而迁徙驱赶原来的诸侯王，使得臣下争相反叛，这是第七大罪状。项羽从彭城逐出义帝，自己在那里建都。夺取韩王的封地，兼并梁楚之地，大多自己占有，这是第八大罪状。项羽派人在江南暗杀义帝，这是第九大罪状。作为人臣而杀害君主，又杀害已经归降的人，处理政事不公平，制定盟约而不讲信用，不为天下所容，大逆不道，这是第十大罪状。我率领正义之师，跟诸侯王一起诛灭残暴的贼子，只须让那些受过刑的囚犯来击杀你就行了，何必劳累老子我与你挑战!”项羽大怒，埋伏的箭手射中汉王。汉王胸部受伤，却摸着脚说：“这贼子射中了我的脚趾头!”汉王受重伤卧倒，张良坚持请汉王起来巡视，慰劳士兵，以安定军心，不让楚军乘机取胜。汉王出来巡视军营，病情加重，因而驰奔进入成皋。

汉王病愈，向西进入关中，抵达栎阳，慰问父老百姓，设置酒宴，把原塞王司马欣的头悬挂于栎阳街头示众。留了四天，又回到军中，将军队驻扎在广武。关中的援兵日益增多。

在这个时候，彭越率领军队驻扎在梁地，往来骚扰楚军，断绝楚军的粮食供应。田横前来依附他。项羽多次攻打彭越等人，齐王韩信又进兵攻打楚军。项羽心里恐惧，就与汉王相约，中分天下，把鸿沟以西归汉，鸿沟以东划归楚。项王归还汉王的父母妻子。双方军队都高呼万岁，于是分离各自退兵。

项羽撤兵东归。汉王也想领兵西去，最终采纳了张良、陈平的计策，而进军追击项羽，到阳夏南驻扎军队，与齐王韩信、建成侯彭越定期会合攻打楚军。到了固陵，没有人前来会合。楚军攻击汉军，大败汉军。汉王又一次躲进壁垒，深挖壕沟固守起来。又采用张良计策，于是韩信，彭越都来会合。当刘贾进入楚地，围攻寿春时，汉王正兵败固陵。就派人去拉拢楚大司马周殷率九江兵去会合武王黥布，两军行军途中攻破城父并屠城，周殷领兵随刘贾和齐王、梁王在垓下会师。汉王封武王黥布为淮南王。

五年，汉王与诸侯军共击楚军，与项羽在垓下决战。淮阴侯韩信领兵三十万独自在正面抵挡，孔将军居左翼，费将军居右翼，皇帝领兵随后，绛侯周勃、将军柴武跟在皇帝后面。项羽的军队约有十万。淮阴侯首先出兵交锋，不顺利，向后退却。孔将军、费将军纵兵冲杀，楚军招架不住，淮阴侯又乘机回头攻打，楚军在垓下被打得大败。项羽在夜间听到四面响起汉军在唱楚地的歌，以为汉军已完全占有了楚地，项羽于是突围逃跑，因此楚军越发溃不成军。汉王派遣骑将灌婴追杀项羽直到东城，斩杀楚军八万人，于是平定了楚地。鲁县人为项羽坚守城池，不肯投降。汉王率领诸侯军队北上，拿项羽的头给鲁县父老们看，鲁县这才投降。于是用葬鲁公的礼仪将项羽葬在谷城。汉王还军到定陶，骑马飞驰到齐王军营，收了他的军权。

正月，诸侯和将相们共同商议，一致推尊汉王为皇帝。汉王说：“我听说皇帝的称号只有贤德的人才可以享有，徒有虚名的人不能够享有，我不敢担当皇帝之位。”群臣们都说：“大王您从平民起家，诛杀暴逆，平定四海，凡有功劳的人也想为王侯。大王如不接受皇帝的称号，人们就会疑虑不安。我们誓死坚持这一建议。”汉王再三推让，不得已，说：“大家一定认为这样有利，那么就从便利国家考虑吧!”二月甲午这一天，就在汜水北面登上帝位。

皇帝发话说：“义帝没有后代。齐王韩信熟习楚地风俗，迁徙为楚王，定都下邳。封立建成侯彭越为梁王，定都定陶。原韩王信仍为韩王，定都阳翟。改封衡山王吴芮为长沙王，定都临湘。原番君吴芮的将领梅鋗有功劳，跟从汉军进入武关，因此之故感谢番君的恩德。淮南王黥布、燕王臧荼、赵王张敖仍保持原来的封号不变。”

天下大势安定。高祖定都雒阳，诸侯全部向他称臣。先前临江王共敖的儿子共忠于项羽，背叛汉朝，命令卢绾、刘贾围攻他，没有攻下。几个月后投降，在雒阳杀了他。

五月，军队全部解甲回家。诸侯的子弟在关中的免去十二年的徭役赋税，回老家的免除六年徭役赋税，供给粮食一年。

高祖在洛阳南宫设置酒宴。高祖说：“各位列侯、各位将领不要隐瞒我，都讲真话。我之所以拥有天下的原因是什么?项羽失去天下的原因又是什么?”高起、王陵回答说：“陛下性情傲慢，喜欢侮辱别人，项羽性情仁厚，能够爱护别人。虽然如此，但是陛下派人攻城略地，攻下城邑就分给他，与大家同享利益。而项羽妒贤嫉能，有功劳的便加害于他，贤能的人便猜疑他，打胜了仗却不给人家授功，夺取了土地也不给人奖励，这就是失掉天下的原因。”高祖说：“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至于在帷帐中筹谋策划，就能在千里之外决定胜利，我比不上子房；安定国家，抚慰百姓，供给粮饷，使粮道通畅，我比不上萧何；统率百万军队，每战必胜，每攻必取，我比不上韩信。这三个人，都是人中的豪杰，我能任用他们，这是我能夺取天下的原因。项羽有一个范增却不能信任他，这是他被我擒获的原因。”

高祖想长久定都在雒阳，齐人刘敬进言，加上留侯张良也劝说高祖定都关中，高祖便当天起驾，入关中定都。六月，大赦天下有罪的人。

(以上为第三段，写楚汉战争经过，刘邦知人善任，由弱变强，终于并灭项羽，登上皇帝宝座。)

十月，燕王臧荼反叛，攻下代地。高祖自己率兵征讨，俘虏了燕王臧荼。随即封太尉卢绾为燕王。派丞相樊哙带兵平定代地。

这年秋天，利幾反叛，高祖亲自带兵征讨，利幾败逃。利幾原是项羽手下的将领。项羽失败时，利幾为陈公，没有跟随项羽，跑去投降了高祖，高祖封他为颍川侯。高祖到雒阳，征召在籍的通侯到洛阳，利幾心里恐惧，所以造反。

六年，高祖每隔五天朝拜一次太公，采用家里父子间相见的礼节。太公的家令劝太公说：“天上没有两个太阳，地上没有两个君王。现在皇上虽然是您的儿子，却是天下的君王；太公您虽是父亲，却是他属下的臣子。怎么能让君主拜见臣子呢!如果这样，那么皇上的威严就难以推行。”以后高祖再朝见太公时，太公抱着扫帚到门口迎接，一边倒退着走。高祖非常吃惊，弯腰扶起太公。太公说：“皇帝是万民之主，怎么能因我而乱了天下的法规呢!”这时高祖就推尊太公为太上皇。高祖很赏识家令的话，赏赐给他金子五百斤。

十二月，有人上书密告楚王韩信谋反。高祖征求左右大臣的意见，左右大臣争着想去讨伐。高祖采纳陈平的计策，于是伪装巡游云梦泽，在陈地会见诸侯，楚王韩信前来迎接，高祖趁机逮捕了他。这一天，大赦天下。田肯前来祝贺顺便向高祖进言说：“陛下逮捕了韩信，又在关中建都。秦地是地形险固的地方，四周有险要的山河围绕，与诸侯各国远隔千里。有精兵百万，秦地有二万人就足以抵挡了。地势便利，凭借这个优势向诸侯用兵，就好比在高屋的脊梁上倒水一样倾泻而下。齐国，东有富饶的琅邪、即墨，南面有泰山的险固，西面有浊河的阻隔，北面有渤海的鱼盐利益。土地方圆有两千里，能征集百万之军，与诸侯国也远隔千里。如果有精兵百万，那么齐国仅有二十万人就足以抵挡了。因此这是一东一西的两个秦地。不是嫡亲子弟，不能让他在齐称王。”高祖说：“好。”赏赐给田肯金五百斤。十多天后，改封韩信为淮阴侯，将他原来的封地划分为两个封国。高祖说：“将军刘贾屡建战功，封他为荆王，统辖淮河以东地区。皇弟刘交封为楚王，统辖淮河以西地区。皇子刘肥封为齐王，统辖七十多座城邑，老百姓凡能讲齐国话的都归属齐国。”高祖于是论功行赏，与列侯们剖符定封。迁徙韩王信到太原。

七年，匈奴在马邑攻击韩王信。韩王信乘机勾结匈奴在太原造反。白土城的部将曼丘臣、王黄拥立原来赵国将领赵利为王，也反叛朝廷，高祖亲自率军前往征讨。碰巧天气严寒，士兵冻掉手指头的占十分之二、三，终于进军到平城。匈奴军队包围了平城，七天以后才退兵。高祖命令樊哙留下来平定代地。封哥哥刘仲为代王。

二月，高祖从平城出发经过赵国和雒阳，回到长安。长乐宫建成，丞相以下的官僚迁到长安办公。

八年，高祖向东进军，在东垣一带围剿韩王信叛军残部。丞相萧何营造未央宫，修建了东阙、北阙，前殿、武库、太仓。高祖回来，看到宫阙十分壮丽，非常生气，对萧何说：“天下大动乱，苦战连年，成败尚未可知，为什么修造宫室这般豪华呢?”萧何说：“正是因为天下还没有安定，才可以乘此机会修造宫殿。况且天子以四海为家，宫殿不壮丽，不足以显示威严，而且不能让后世有人超过它。”高祖这才高兴起来。高祖前往东垣，经过柏人时，赵相贯高等阴谋杀害高祖。高祖心中有所预感，便没有在那里留宿。代王刘仲弃国逃亡，自己跑回雒阳，高祖废除了他的王位，改封他为合阳侯。

九年，赵相贯高等人谋反的事被发觉，诛灭了他的三族。废除了赵王张敖的王位，改封为宣平侯。这年，将原来楚国的贵族昭氏、屈氏、景氏、怀氏、齐国的田氏迁到关中。

未央宫建成。高祖在未央宫前殿大摆酒宴，会见诸侯、群臣。高祖手捧玉杯起身给太上皇祝寿，说：“当初大人常认为我没有出息，不会经营产业，不如二哥刘仲那样有能力。如今我成就的产业与二哥刘仲相比，哪一个多呢?”殿上群臣都高呼万岁，大笑取乐。

十年十月，淮南王黥布、梁王彭越、燕王卢绾、荆王刘贾、楚王刘交、齐王刘肥、长沙王吴芮都来长乐宫朝见高祖。春夏两季，国家无事。

七月，太上皇在栎阳宫逝世。楚王、梁王都来送葬。赦免囚禁在栎阳的囚犯。重新命名郦邑为新丰。

八月，赵相国陈豨在代地反叛。高祖说：“陈豨曾经是我的使臣，很有信用。代地是我最关注的地方，所以封陈豨为列侯，以相国的身份把守代地，现在竟然与王黄等人劫掠代地!代地的官吏百姓没有罪过，赦免代地官吏民众!”九月，皇上亲自向东去讨伐。到了邯郸，皇上高兴地说：“陈豨不在南面占据邯郸，以漳水为阻挡，我因此知道他没有什么能耐了。”听说陈豨的将领原来都是商人，高祖说：“我知道怎么对付他们了。”于是用重金去收买陈豨的部将，陈豨部将有多人来投降。

十一年，高祖在邯郸一带讨伐陈豨等尚未结束，陈豨的部将侯敞率领一万多人游动作战，王黄在曲逆驻军，张春率军渡过黄河攻打聊城。汉军派将军郭蒙与齐国的将领分头出击，把他们打得大败。太尉周勃从太原进军，平定了代地。兵到马邑时，叛军坚守不降，周勃便强攻马邑，破城后杀死不少人。

陈豨的部将赵利把守东垣，高祖率军攻打，没有攻下。一个多月后，东垣城里的士兵辱骂高祖，高祖发怒。城破投降后，下令将那些辱骂的人斩了，没有辱骂的人就宽恕了。于是就把赵国常山以北的地区划分为代国，立皇子刘恒为代王，定都晋阳。

春天，淮阴侯韩信在关中谋反，被夷灭了三族。

夏天，梁王彭越谋反，废除封国，把彭越流放到蜀地。彭越再一次想谋反，于是被夷灭了三族。高祖立皇子刘恢为梁王，刘友为淮阳王。

秋季，七月，淮南王黥布反叛，向东兼并荆王刘贾的封地，向北渡过淮河，楚王刘交逃奔到薛地。高祖亲自领兵征讨。立皇子刘长为淮南王。

十二年十月，高祖在会甀攻击黥布的军队，黥布逃跑，高祖派其他将领追击。

高祖从前线回京，路过沛县时，停留下来。在沛县行宫举行宴会，邀请家乡的全体老朋友和父老子弟，纵情痛饮，还挑选了沛县的一百二十个儿童，教他们唱歌。酒兴正浓的时候，高祖弹击着筑，唱起自己编的歌：“大风卷起啊白云飞扬，威加四海啊衣锦还乡，到哪去招致勇士啊，来守卫四方的边疆!”高祖让儿童们也都和着拍子一起唱起来。他又起身舞蹈起来，一时心中感慨万千，激动得淌下行行热泪。对沛县父老兄弟们说：“远行的游子总是怀念故乡的，我虽然建都关中，可千秋万岁之后，我的魂魄仍然念念不忘沛地啊!况且我从做沛公开始，讨伐暴君逆贼，而终于取得天下，现在就将沛县作为我的汤沐封邑，免除沛县民众的赋税劳役，世世代代不再有纳税服役的事。”沛县的父老兄弟、婶子大娘和亲朋挚友天天陪着高祖开怀畅饮，笑谈往事，极为高兴。过了十多天，高祖要离开了，沛县的父老乡亲们执意挽留。高祖说：“我的随从众多，父兄们负担不起。”于是离开。沛县人倾城而出，都赶到西郊来敬献酒食。高祖又留下来，搭起帐篷，痛饮了三天。沛县的父兄都叩头请求说：“我们沛县有幸能够免除劳役，丰邑的人却没有被免除劳役，请陛下可怜他们。”高祖说：“丰邑是我生长的地方，我决不会忘记。只是因为先前丰邑人跟着雍齿背叛我投靠魏王。”沛县的父老兄弟再三请求，高祖才答应照沛县的样子，一并免除。封沛侯刘濞为吴王。

汉军将领在洮水南北分头进击黥布，都大败叛军，最后在鄱阳将黥布追获斩首。樊哙另外率兵平定了代地，在当城杀了陈豨。

十一月，高祖从征讨黥布的前线回到长安。十二月，高祖说：“秦始皇帝、楚隐王陈涉、魏安釐王、齐缗王、赵悼襄王都绝了后代，各拨给十户人家看守坟墓，秦始皇帝二十户人家，魏公子无忌五户人家。”全部赦免代地被陈豨、赵利所裹胁的官吏百姓。陈豨投降的将领说陈豨反叛时，燕王卢绾派人到陈豨的住所，参与了阴谋。高祖派辟阳侯审食其迎请卢绾回京，卢绾假称有病，辟阳侯回来后，详细报告了卢绾谋反的种种迹象。二月，高祖派樊哙、周勃带兵攻打燕王卢绾。赦免了燕地参与反叛的官吏和百姓。册封皇子刘建为燕王。

高祖攻打黥布的时候，曾被乱箭射中，走到中途就病倒了。病情严重，吕后请来高明的医生。医生进去看病，高祖询问医生，医生说：“病能治好。”这时高祖谩骂他说：“我以一个平民提着三尺宝剑取得天下，这难道不是天命吗?命系于天，即使是扁鹊又有什么用处!”便不让他治病，赏赐他金五十斤，让他回去。不久，吕后问高祖：“陛下百年之后，如果萧相国死了，让谁来代替他呢?”高祖说：“曹参可以。”吕后问下一个人选，高祖说：“王陵可以。不过他有点莽撞固执，陈平可以帮助他。陈平的智谋有余，可是难以独当一面。周勃稳重厚道，缺乏文才，但是安定刘氏天下的一定是他，可以让他担任太尉。”吕后再问接下来的人选，高祖说：“以后的事，就不是你所能知道的了。”

卢绾带着几千骑兵在边境等候消息，希望高祖病愈之后，自己到长安来向他请罪。

四月二十五甲辰日，高祖在长乐宫驾崩。过了四天还不发丧。吕后和审食其商量说：“诸位将领先前同高祖一样，都是普通老百姓，现在他们北面称臣，心中为此怏怏不乐，如今又要侍奉年轻的新皇帝，不把这等人全部杀尽，天下不得安宁。”有人听到这个消息，告诉给郦商将军。郦将军去见审食其，说：“我听说皇帝已经逝世，四天了还没有发布丧事，想诛杀将领们。果真是这样的话，天下就危险了。陈平、灌婴带领十万人把守荥阳，樊哙、周勃率领二十万人平定燕地、代地，他们要是听到皇帝驾崩后将领们都要遭到杀戮，必定联合起来，回军进攻关中。大臣在朝内叛乱，诸侯在朝外反叛，灭亡是可以翘足而待的。”审食其入宫，将郦商的话告诉了吕后，这才于丁未日发丧，大赦天下有罪之人。

卢绾听说高祖驾崩，于是逃亡到匈奴去了。

五月十七丙寅日，安葬了皇帝。己巳日，大臣们拥立太子为皇帝，随太子到太上皇庙。群臣们都说：“高祖由平民起家，拨乱反正，平定天下，是汉朝的开国皇帝，皇室的太祖，功劳最高。”上尊称为高皇帝。太子继承位号做了皇帝，就是孝惠皇帝。朝廷又下令各郡国诸侯都建立高祖庙，每年按时祭祀。到孝惠五年时，皇上想到高祖对沛县那么充满悲怆和欢乐之情，便把沛行宫作为高祖的原庙。高祖曾经教唱过的一百二十名儿童全部召集起来，让他们奏乐唱歌，以后有了缺额，就随时加以补充。

高祖有八个儿子：最年长的是妾生的齐悼惠王刘肥；次子孝惠帝，是吕后所生的；第三子是戚夫人所生的赵隐王如意；第四子是代王刘恒，以后被拥立为孝文帝，是薄太后所生；第五子是梁王刘恢，吕太后时攻封为赵共王；第六子是淮阳王刘友，吕后时徙封为赵幽王，第七子是淮南厉王刘长；第八子是燕王刘建。

(以上为第四段，写刘邦称帝后削平异姓王的经过和晚境心情。)

太史公说：夏代的政治质朴厚道，质朴厚道衰敝后，百姓粗野少礼，所以殷人用恭敬威严来承接它。恭敬威严衰敝后，百姓迷信鬼神，所以周人便用讲究礼仪来承接它。讲究礼仪衰敝后，百姓虚伪不诚，因此，要补救虚伪不诚的弊病莫过于提倡质朴厚道。夏、商、周三代治理国家的原则似乎是循环往复，终而复始似的。从周朝到秦朝之间，可以说是礼义的衰敝。秦朝的政治没有改变这一弊病，反而严酷地使用刑法，这难道不是荒谬的吗?所以汉朝兴起之后，承受弊政，容易改变，使用百姓而不至于倦怠，这是合乎天统的。规定每年十月为岁首，诸侯王来朝见。又规定皇帝乘坐的车驾服饰崇尚黄色，旗帜插在坐车的左边。高祖死后，安葬在长陵。

(以上为作者论赞，指出汉家制度符合天道，顺应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