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释】①偶人：以土木为人形，即土木偶人，称作天神。②与之博至命曰“射天”：武乙与木偶人天神赌博，偶人不能赌，使人代之，结果代之者不赢，于是武乙斫杀天神。武乙又以革为囊，囊中盛血，仰首而射之，称为射天。
帝乙长子曰微子启①，启母贱，不得嗣。少子辛，辛母正后，辛为嗣。帝乙崩，子辛立，是为帝辛，天下谓之纣。
【注释】①微子启：微，国号；子，爵位；启，人名，即纣兄。启母生启时身分未正，生纣时才为妃，故启长而庶，纣小而嫡。
帝纣资辨捷疾①，闻见甚敏；材力过人②，手格猛兽；知足以距谏，言足以饰非；矜人臣以能，高天下以声，以为皆出己之下。好酒淫乐，嬖于妇人。爱妲己③，妲己之言是从。于是使师涓作新淫声④，北里之舞，靡靡之乐⑤。厚赋税以实鹿台之钱，而盈钜桥之粟⑥。益收狗马奇物，充仞宫室⑦。益广沙丘苑台⑧，多取野兽蜚鸟置其中。慢于鬼神。大冣乐戏于沙丘⑨，以酒为池，悬肉为林，使男女倮相逐其间⑩，为长夜之饮。
【注释】①辨：通“辩”，聪慧。②材力：气力。③妲(dá)己：有苏氏献给纣的美女。④师涓：应作师延，纣时乐师。师涓为晋平公时乐师。⑤北里舞：一种放荡的舞蹈。靡靡之乐：轻音乐。⑥鹿台：纣所筑大型建筑，据传高千尺，广三里。钜桥：仓库名。⑦充仞：充满。⑧沙丘：古地名，在今河北省广宗县西北太平台。⑨冣：同“聚”。乐戏：各种乐舞杂技。⑩倮：同“裸”，赤体。长夜：通宵。
百姓怨望而诸侯有畔者，于是纣乃重刑辟①，有炮格之法②。以西伯昌、九侯、鄂侯为三公③。九侯有好女，入之纣。九侯女不憙淫，纣怒，杀之，而醢九侯④。鄂侯争之强，辨之疾，并脯鄂侯⑤。西伯昌闻之，窃叹。崇侯虎知之，以告纣，纣囚西伯羑里⑥。西伯之臣闳夭之徒⑦，求美女奇物善马以献纣，纣乃赦西伯。西伯出而献洛西之地⑧，以请除炮格之刑。纣乃许之，赐弓矢斧钺，使得征伐，为西伯。而用费中为政⑨。费中善谀，好利，殷人弗亲。纣又用恶来。恶来善毁谗⑩，诸侯以此益疏。
【注释】①刑辟：刑罚。②炮格：纣所设酷刑。在铜柱上涂以油膏，用炭水烧烫，令罪人在上行走。③三公：司马、司徒、司空。④醢：剁人成肉酱。⑤脯：把人杀死晒成肉干。⑥羑里：古地名，在今河北汤阴县北。⑦闳夭：西伯姬昌之臣。⑧洛西之地：陕西中部洛水流域之地。⑨费中：纣佞臣。⑩恶来：蜚廉之子。蜚廉善走，恶来有力，父子二人俱以材力事纣王。
西伯归，乃阴修德行善①，诸侯多叛纣而往归西伯。西伯滋大，纣由是稍失权重。王子比干谏②，弗听。商容贤者③，百姓爱之，纣废之。及西伯伐饥国④，灭之，纣之臣祖伊闻之而咎周⑤，恐，奔告纣曰：“天既讫我殷命⑥，假人元龟⑦，无敢知吉⑧，非先王不相我后人⑨，维王淫虐用自绝⑩，故天弃我，不有安食，不虞知天性，不迪率典。今我民罔不欲丧，曰‘天曷不降威，大命胡不至’?今王其奈何?”纣曰：“我生不有命在天乎!”祖伊反，曰：“纣不可谏矣。”西伯既卒，周武王之东伐，至盟津，诸侯叛殷会周者八百。诸侯皆曰：“纣可伐矣。”武王曰：“尔未知天命。”乃复归。
【注释】①阴：暗中。②比干：纣王叔父，任少师之官。比干与微子、箕子合称“殷之三仁”。③商容：纣之贤臣，因有声望而被免职。④饥国：《尚书·西伯戡黎》作黎国，是纣畿内封国，在今山西黎城县东北。⑤祖伊：祖己之后，贤臣。咎：憎恶。⑥讫：终止。⑦假人：假《尚书》作格。格：至。假人，即至人，指先知、先觉者。元龟：大龟。古人用龟占卜吉凶，认为愈大愈灵。⑧无敢知吉：不敢保证殷的前途吉凶。无敢：不能。知：觉察。⑨相：帮助，保佑。⑩自绝：自绝于先王，亦即自绝于天。故天弃我四句：因此天抛弃了我们，使我们没有饭吃，就是因为我王不能揣度上天的性情，不遵守常法啊!安食：安居疏食。纣王暴虐，使得人民不能安食。迪：由。率：法。大命：指受天命的人。盟津：即孟津，黄河津名，在今河南孟县西南。
纣愈淫乱不止。微子数谏不听，乃与大师、少师谋，遂去。比干曰：“为人臣者，不得不以死争。”乃强谏纣。纣怒曰：“吾闻圣人心有七窍。”剖比干，观其心。箕子惧，乃佯狂为奴，纣又囚之。殷之大师、少师乃持其祭乐器奔周。周武王于是遂率诸侯伐纣。纣亦发兵距之牧野①。甲子日②，纣兵败。纣走，入登鹿台，衣其宝玉衣③，赴火而死。周武王遂斩纣头，悬之大白旗。杀妲己。释箕子之囚，封比干之墓，表商容之闾。封纣子武庚禄父，以续殷祀，令修行盘庚之政。殷民大说。于是周武王为天子。其后世贬帝号，号为王④。而封殷后为诸侯⑤，属周。
周武王崩，武庚与管叔、蔡叔作乱，成王命周公诛之，而立微子于宋，以续殷后焉。
【注释】①牧野：古地名，在殷都朝歌(今河南淇县南)南郊七十里。牧野即殷都南郊之总称。古称邑外为郊，郊外为牧，牧外为野。②甲子日：据《周本纪》，甲子日是周武王十一年二月五日。③宝玉衣：据《逸周书·世俘解》，纣王于甲子日黄昏，取天智玉琰衣五，环身以自焚。衣：动词用，穿衣。④贬帝号，号为王：夏、殷天子皆称帝，故本纪称帝。周人自称王，并以夏、殷德薄不及五帝，贬称王，故后世总称三代为“三王”。⑤封殷后为诸侯：即上文之武庚，纣王之子。
太史公曰：余以《颂》次契之事①，自成汤以来，采于《书》《诗》。契为子姓，其后分封，以国为姓，有殷氏、来氏、宋氏、空桐氏、稚氏、北殷氏、目夷氏。孔子曰②，殷路车为善③，而色尚白。
【注释】①颂：指《诗·商颂》中《玄鸟》等篇。次：编次。《书》《诗》：即《尚书》《诗经》。②孔子曰：《论语·卫灵公》第十五章，孔子说：“乘殷之辂。”《礼记·檀弓》：“殷人尚白”。司马迁综述孔子之意，自铸新词。辂(lù)，又作“路”，殷代天子用车，又叫大辂。周代的车比商代华丽，以“殷路车为善”，就是说朴质要比华丽好。③路：车名，又称“辂（lù）”。殷代天子所乘车称大辂，简朴，受到孔子的称赞。
【语译】
殷的始祖名契，他的母亲叫简狄，是有娀氏的女儿，帝喾的次妃。三个人一同到水边洗澡，看见燕子落下蛋，简狄拣起来把它吞下了，便怀孕生下契。契长大后辅助禹治水有功。帝舜就命令契说：“百官贵族不和睦，五种伦常不和顺，你担任司徒，恭敬地传布五教，推行五教的方法要和缓。”舜把契分封在商地，赐他姓子。契兴起在唐尧、虞舜和大禹时期，给百姓做了很多好事，功劳最为昭著，百姓因而平服安定。
契死后，他的儿子昭明继立。昭明死后，儿子相土继立。相土去世，儿子昌若继立。昌若去世，儿子曹圉继立。曹圉死后，他的儿子冥继立。冥死后儿子振继立。振死后，儿子微继立。微死后，儿子报丁继立。报丁死后，儿子报乙继立。报乙死后，儿子报丙继立。报丙死后，儿子主壬继立。主壬死后，儿子主癸继立。主癸死后，儿子天乙继立，这就是成汤。
(以上为第一段，写殷先公世系，从契至汤有十四世。)
从契到汤历经八次迁徙国都。汤开始定居在南亳，回到先王帝喾建都的地方，写了一篇《帝喾》向祖先报告迁都的情况。
汤征讨诸侯。葛伯不奉行祭祀，汤首先征伐他。汤说：“我曾说过，人照一照水可以看见自己的形貌，听一听人民的议论，可以知道政治是否清明。”伊尹说：“圣明呀!善言能听从，治理之道才会进步。治理国家要视民如子，要把为善的人安排在朝廷中做官。要努力呀!要努力！”汤说：“你们若不敬慎天命，我就要用重刑惩治，决不宽恕。”为此作了一篇《汤征》，记载了征葛的情况。
伊尹名叫阿衡。阿衡想要求见成汤而没有缘由。于是就去做有莘氏陪嫁的奴仆，带着烹调的鼎和切肉的砧板，把做出的好菜献与汤而趁机进言，劝说汤用王道治国。也有人说，伊尹是隐士，汤派人去礼聘迎请他，去了五次，然后才肯前去辅佐汤。伊尹对汤谈论有关远古帝王和九类君主的事迹，汤举荐他管理国家政务。伊尹曾离开汤到夏国去，结果他厌恶夏的无道，又回到汤的都城南亳。从城北门进去遇见女鸠、女房两位大臣，就作了《女鸠》《女房》，述说他离夏回商的公情。
一次，商汤外出，看见野外有人张网四面而祷告说：“愿天下四方的鸟儿都进入我的网中来。”汤说：“唉!一网穷尽了呀!”就撤去三面，祷告说：“要想从左边走的向左，想从右边走的向右，不听从命令的，才钻进我的网中。”诸侯听说此事后说：“汤德性宽厚到极点了，都惠赐到鸟兽了。”
正当这个时候，夏桀推行暴政，荒淫无道。而诸侯中的昆吾氏作乱。成汤就兴兵，率领诸侯去讨伐，伊尹跟随汤出征。汤亲自挥着斧钺来征伐昆吾氏。接着又去征伐夏桀。汤说：“过来!你们大家到跟前来，再靠近一些，你们全听我说。不是我小子敢于兴兵作乱，夏桀确实作恶多端。我虽听到你们有怨言，可是夏朝有罪过。我畏惧上帝天命，不敢不去征讨。现今夏朝罪恶多端，上天命令我诛灭他。现在你们大家兴许会说：‘我们的君王不体恤我们，让我们放弃正忙的农活去征伐夏，为啥这样做?’你们还会说：‘夏桀有罪，究竟是怎样的罪?’夏王耗尽了民力，掠夺夏国。民众都一起怠于奉上，不与夏桀一条心。他们说：‘你这个太阳何时灭亡，我宁愿与你同归于尽。’夏朝丧失民心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现在我非去征讨他不可。你们协助我完成上天对夏桀的惩罚，我将大大的赏赐你们，你们不要不信，我绝不食言。你们不听从我的誓言，我就罚你们为奴隶甚至杀掉，决不赦免。”以此号令全军，作了《汤誓》。这时成汤说：“我特别武勇。”号称“武王”。
夏桀在有娀氏故都的山丘上被打败，夏桀逃奔到鸣条，夏的军队溃败。成汤于是就乘胜征伐三，缴获了他们的宝玉。义伯、仲伯两大臣作了《典宝》庆成功。成汤既已灭夏，想要变置夏的土地神社，没有合适的更替神，于是作了《夏社》，说明不能更改的原因。伊尹通报诸侯，夏灭汤兴。这时诸侯全都归服，成汤就登上了天子位，平定海内。
汤班师经过泰卷时，仲虺作了文诰。已经废除了夏的天命，汤回到南亳，作了《汤诰》号令诸侯，说：“今年三月，汤王亲自来到东郊。告诫四方诸侯和九州的各位首领说：‘你们如果不有功于民，勤勉努力地办好自己的事务，我会大大惩罚你们的，不要怨恨我。’又说：‘古时的大禹、皋陶长久地在外奔波，他们对民众有功，民众才得以平安。向东治理长江，北边治理济水，向西治理黄河，南边治理淮水，四条大河都已得到治理，千百万民众才有了安定的居处。后稷传下播种的方法，农夫种植百谷。三位前贤都有功于民，所以后代得以立国。昔日蚩尤和他的大臣们扰乱百姓，上帝不保佑他们，这有史为证。对先代圣王的教训，不能不努力遵行。’又说：‘你们行为无道，我就不许你们国家存在，你们可不要怨我。”就这样来告诫诸侯，伊尹作《咸有一德》，说明君臣都要有纯一的品德；咎单作《明居》，说明民众应该遵守的法律。
成汤于是改订正月与朔日，变更朝服的颜色，以白色为上色，朝会定在白天。
(以上为第二段，写汤王修德，灭夏建立商朝。)
成汤逝世后，因为太子太丁未能继位就死了。这时就立太丁的弟弟外丙为帝，这就是外丙帝。外丙帝即位三年后驾崩，立外丙的弟弟中壬，这就是中壬帝。中壬帝在位四年后驾崩。伊尹就立太丁的儿子太甲。太甲是成汤的嫡长孙，这就是太甲帝。太甲帝元年，伊尹作了《伊训》，《肆命》和《徂后》，向太甲帝谏说施改法律。
太甲帝继位三年，昏昧不明，残暴肆虐，不遵循汤的法度，败行乱德。伊尹放逐他到桐宫。三年中，伊尹代行政务，主理国事，接见朝拜的诸侯。
太甲帝在桐宫居住三年，悔恨过失，深深自责，返归于善。这时伊尹就迎接太甲帝而把国政归还给他。太甲帝修治德行，诸侯都归服殷朝，百姓因此安宁。伊尹嘉勉他，就作了《太甲训》三篇，褒奖太甲帝，称他为太宗。
太宗驾崩，其子沃丁继立。沃丁帝执政时，伊尹死了，就把他葬在亳，咎单为使伊尹的事迹，垂训后人，作了《沃丁》。
沃丁驾崩，其弟太庚继立，这就是太庚帝。太庚帝驾崩，其子帝小甲继立。帝小甲驾崩，其弟雍己继立，这就是帝雍己。殷朝国势逐渐衰微，诸侯有的不来朝拜。
雍己帝驾崩，其弟太戊继立，这就是太戊帝。太戊帝任用伊陟为相。亳都有怪异的桑树和榖树合抱而生于朝堂之上，一昼夜之间长得一抱多粗。太戊帝非常恐惧，请教伊陟。伊陟说：“我听说怪异胜不过德行。帝王的政务大概有什么失误吧?我王赶快修治德行吧!”太戊帝听从了他的话，那棵象征吉凶的怪桑树就枯萎消失了。伊陟把此事告诉了巫咸。巫咸治理王家事务有成绩，作了《咸艾》和《太戊》，记载了巫咸的政绩，颂扬了太戊帝的修德。太戊帝在庙中称赞伊陟，不以臣下的礼节对待他。伊陟谦让，作了《原命》，重新解释太戊之命。殷朝国势再度兴盛起来，诸侯归服。所以太戊帝称为中宗。
中宗驾崩，儿子帝中丁继立，中丁帝迁都到隞。河亶甲迁居于相地。祖乙又迁都到邢。中丁帝驾崩以后，他的弟弟外壬继立，这就是外壬帝。记载这些事迹的《仲丁》今已遗阙不能详知了。外壬帝驾崩，他的弟弟河亶甲继位，这就是河亶甲帝。河亶甲的时代，殷朝国势又一次衰落。
河亶甲驾崩，儿子祖乙帝继立。祖乙帝继立后，殷人再次兴盛。巫贤执掌朝政。
祖乙驾崩，儿子祖辛帝继位。祖辛帝驾崩，他的弟弟沃甲帝继位，这就是沃甲帝。沃甲帝驾崩，立堂侄，即沃甲帝的兄长祖辛帝的儿子祖丁继位，这就是祖丁帝。祖丁帝驾崩，立堂弟，即沃甲帝的儿子南庚继位，这就是南庚帝。南庚帝驾崩，立祖丁帝的儿子阳甲继位，这就是阳甲帝。阳甲帝时代，殷朝国势又衰落了。
从中丁以来，废嫡长子而拥立诸弟或侄子，于是有的相互争夺帝位，造成了连续九代的混乱，这时候诸侯们不来朝见。
阳甲帝驾崩，他的弟弟盘庚继位，这就是盘庚帝。盘庚帝在位的时候，殷朝已经迁都在黄河以北的奄地建都，盘庚渡过黄河到南岸，重新生活在成汤的故地，这已经是第五次迁徙了，没有固定的居地。殷朝的民众都唉声叹气，怨声载道，不想迁徙。盘庚于是告诫诸侯大臣等人说：“从前贤君成汤与你们的先祖一同平定天下，他们定的法则可以再加补充。如果舍弃这些而不勤勉，如何来成就德政!”于是就渡河南迁，以亳为都城，施行成汤的旧政，然后百姓由此安定下来，殷朝的国势重新复兴。诸侯前来朝拜，是因为盘庚能奉行成汤德政的缘故。
盘庚帝驾崩，他的弟弟小辛继立，这就是小辛帝。小辛帝在位，殷朝的国势又一次衰落，百姓都思念盘庚，就作了《盘庚》三篇。小辛帝崩，他的弟弟小乙继立，这就是小乙帝。
小乙帝驾崩，儿子武丁帝继立。武丁帝已经登上帝位，想要重新振兴殷朝，然而没有得到贤良的辅佐。武丁三年没有发表任何见解，一切政务都决定于冢宰，以此来观察民情风俗。武丁在一个夜晚做梦，得到一位圣人，名叫说。小乙帝便用梦中所见的相貌对照群臣和各级官吏，结果都不是。这时就派百官到四方访求，在傅险找到了说。这个名说的人是作为奴隶在傅险地方筑墙，寻人官员把他带给武丁看，武丁说就是他。武丁得到说并且和他谈话，果然是圣人，就推荐他担任国相，殷国大治。因此就用傅险作为他的姓，号称傅说。
武丁帝祭礼成汤，第二天飞来一只野鸡，立在鼎耳上鸣叫，武丁很害怕。祖乙说：“大王不要忧虑，先修明政事吧!”祖乙就开导武丁说：“上天审视下民，就是看他们是否行义。上天给人的寿命有长有短，那些短命的并非上天使民夭折，中途要断绝他们的性命，而是下民自寻死路，有的不遵从道德，有的不肯引咎自责。天既给予下民天命，就应当修德行仁，不要等到警告出现，这时才问我该怎么办。唉!王要恭敬地对待上天给你的臣民，他们都是上天的子嗣，常规的祭祀按照礼的规定，不要背弃正道。”武丁修明政治，施行德政，天下都欢悦，殷朝的国势再次兴盛。
武丁帝驾崩，儿子祖庚帝继立。祖乙赞赏武丁因野雉飞来提示的警戒而推行德政，于是给武丁立庙，称为高宗，并作了《高宗肜日》和《高宗之训》。
祖庚帝驾崩，他的弟弟祖甲继立，这就是祖甲帝。帝甲为人荒淫败德，殷朝的国势再度衰落。
帝甲驾崩，儿子廪辛继立。廪辛帝驾崩，他的弟弟庚丁继立，这就是庚丁帝。庚丁帝驾崩，儿子武乙帝继立。殷朝再次离开亳都，迁都到黄河北岸。
武乙帝无道，制作了些偶人，称它作天神。和偶人赌博，命人代他下注，天神输了，就侮辱它。又造一个皮囊，盛满血，仰首而射之，称作“射天”。武乙在黄河、渭河交汇一带打猎，遇到雷，被震死。儿子太丁帝继立。太丁帝驾崩，儿子帝乙继立。帝乙在位，殷朝国势更加衰落。
(以上为第三段，写商王朝兄终弟及的承传世系和几度兴衰的过程，重点写伊尹、傅说佐商，帝盘庚迁殷和武丁中兴。)
帝乙的长子叫微子启，启的母亲地位卑贱，因而不得继承王位。小儿子叫辛，辛的母亲是正宫王后，辛得以继承王位。帝乙驾崩，儿子辛继位，这就是帝辛，天下称他为“纣”。
帝纣天资聪明，行动敏捷，见多识广，力气超人一等，赤手可格杀猛兽。他的聪明足够用来拒绝臣下的劝谏；言辞足够用来掩饰他的过错；向下臣炫耀他的才能，向天下抬高自己的声威，以为别人都不如他。纣喜欢饮酒，沉迷声乐，宠幸女人，喜爱妲己。妲己的话他都听从。这时纣让师涓制作了新的放荡的乐曲，北里的舞蹈，配上靡靡之音。纣还加重赋税，使鹿台充满了钱财，使巨桥装满了粮食。他多方搜求的狗马、珍奇，充斥于宫室；扩大并增加了沙丘的园苑楼台，捕捉许多野兽飞禽放置其中。纣轻慢地对待鬼神。他在沙丘汇集了各种游乐之戏，作酒池肉林，让男女裸体在其中追逐，通宵达旦地饮酒作乐。
纣的倒行逆施引起百姓怨恨，而且诸侯中有反叛者。因此纣就加重刑罚，设置了炮格的酷刑。任命西伯姬昌、九侯、鄂侯为公。九侯有个美丽的女儿，送给纣王。九侯的女儿不喜欢淫荡，纣王十分恼怒，就把她杀了，而且把九侯也剁成肉酱。鄂侯竭力抗争，和纣激烈辩论，纣又把鄂侯杀死，并晒成肉干。西伯听到这件事，暗中叹气。崇侯虎知道了，就密告给纣王。纣王囚禁西伯在羑里。西伯的臣子宏夭等人搜求美女、奇珍异宝、良马等来献给纣王，纣王就赦免了西伯。西伯出狱后把洛水以西的地方献给纣王，用来请求纣王废除炮格之刑。纣王就答应了他，赐给他弓、矢、斧、钺，命他有权征伐，做了西部地区诸侯之长为西伯。纣王任用费中主管国政，费中善于阿谀奉迎，好谋私利，殷人不亲近他。纣王又任用恶来，恶来喜欢诽谤进谗，诸侯因此更加疏远。
西伯归国之后，就暗中修仁德，行善事。诸侯大多背叛殷纣王而归附西伯。西伯慢慢强大，纣王由此渐渐失去权力威望。王子比干劝谏，纣王不听。商容是位贤者，百姓爱戴他，纣王废弃他。等到西伯讨伐饥国，把它灭掉了。纣王的臣子祖伊听说此事而憎恶周国，感到害怕了，跑去禀告纣王说：“上天已经断绝了我们殷朝的天命。那些深知天命的圣人用大龟来占卜，不敢保证殷朝前途的吉凶，这并非先王的神灵不保佑我们这些后人，是我王荒淫暴虐，以此自绝于先王啊!因此上天抛弃我大殷，降下灾荒使我们不得安宁，没有饭吃，就是因为我王不能揣度上天的意图，不遵循常法呀!如今我国臣民没有不希望我王灭亡的。他们说：‘上天为什么不降威灭了殷，受天命的人为何还不来?’如今我王该怎么办?”纣王说：“我生来不就是有天命吗!”祖伊回去后说：“纣王没办法劝谏了。”西伯已经去世，周武王率军来征，到达盟津，诸侯背叛殷朝而跟周会盟的有八百个国家。诸侯都说：“纣王可以讨伐了。”武王说：“你们还不知天命。”就率师重新归国。
纣王愈发荒淫胡为。微子多次劝谏，都不听从，就同太师、少师商量，离开了殷国。比干说：“做人臣的不得不用死来谏诤了。”于是就强行劝谏纣王。纣王生气地说：“我听说圣人的心有七窍。”他命人剖开比干的胸膛，观看他的心。箕子感到恐惧，就假装发疯做奴隶，纣王仍然囚禁了他。殷的太师、少师就带着祭祀的乐器逃到了周国。周武王见时机已到就率诸侯来讨伐纣王。纣王也发兵在牧野进行抵御。甲子这天，纣王的军队被打败，纣王逃入城中，登上鹿台，穿上他的宝玉衣服，跳入火中自焚而死。周武王就斩下纣王的头，悬挂在大白旗上，又杀死了妲己。把箕子从狱中救出，大修比干的墓，立标志在商容住过的街巷。分封纣王的儿子武庚禄父，让他承继殷的祭祀，责令他施行盘庚时期的仁政，殷民十分高兴。这时周武王已经做了天子。周的后人放下帝的称号，称为王。而且封殷纣的后代为诸侯，附属于周。
周武王驾崩后，武庚和管叔、蔡叔发动叛乱，周成王命令周公旦诛杀他们，而改立微子为宋国诸侯，以接续殷的后代。
(以上为第四段，写纣王沉湎、荒诞导致失国。)
太史公说：“我根据《商颂》来编写契的事迹，从成汤以来，采取《书》《诗》。契姓子，他的后代分封有国，便以国名为姓，有殷氏、来氏、宋氏、空桐氏、稚氏、北殷氏、目夷氏。”孔子说：“殷朝的路车最好，而且崇尚白色。”
(以上为作者论赞，说明《殷本纪》的材料依据，以及殷人的分支、习俗。)
【集评】〖*2〗
［论宗旨］
太史公曰：“维契作商，爰及成汤；太甲居桐，德盛阿衡；武丁得说，乃称高宗；帝辛湛湎，诸侯不享。作《殷本纪》第三。”（《太史公自序》）
黄省曾曰：“汤思治于亳，伊尹思治于莘，其积心之笃默念而宜符矣，是以君臣遇合而有为也。”（《史记评林》引）
张之象曰：“观纪中历叙所以作书之故，而商家一代君臣之贤，概可见矣。”（《史记评林》引）
刘辰翁曰：“太甲至太戊六世，太戊至祖乙五世，盘庚至武丁四世，皆衰而复起。孟子曰：‘由汤至于武丁，贤圣之君六七作’，正谓此也。”（《班马异同评》）
韩兆琦曰：“《殷本纪》的叙事，总体说来比较简单，但作者对商朝开国帝王成汤与商朝亡国帝王殷纣的描写还是相当具体的。此外对太甲的悔过反善，对太戊的不信妖而修德，对武丁的虚心访求并破格任用贤才，都进行了热情的表彰歌颂。整篇作品突出地表现了司马迁对理想君道与对德政仁政的追求与向往。”（《史记笺证》）
［论书法］
吴见思曰：“以‘兴’‘衰’二字作眼目，中以五兴五衰一起一伏，经纬通篇。中则简质明晰，收束净尽，无瑕可指，亦是一篇好文字。”（《史记论文》）
凌稚隆曰：“曰殷道衰，曰殷复兴；曰殷复衰，曰殷复兴；曰殷衰，曰殷道复兴；曰殷复衰，曰殷道复兴；曰殷复衰，曰殷益衰，一篇关键总在‘兴衰’二字上。”（《史记评林》）
王维桢曰：“不曰复居亳，而曰复居成汤之故居，妙。”（《史记评林》引）
黄震曰：“《殷纪》亦依仿《书》为之，具载兴衰相乘者数四，未尝不本于贤者之用舍，而载纣取亡之事尤详，真可为万世戒。”（《黄氏日钞》）
金履祥曰：“按《书》序，前乎《汤誓》，有《帝诰》《釐沃》之书，有《汤征》《汝鸠》《汝方》之书，今皆亡矣。史迁载《汤征》之辞而不类，盖非《汤征》之旧也。孟子引‘亳众往耕’之事，疑出此书。而‘五就汤、桀’之事，意者于《鸠》《方》之书得之也，其详不可得而闻矣。”（《史记评林》引）
凌稚隆曰：“西伯阴修德，《古史》止称修德，足明圣人之心至斩纣之事，则《古史》不载为贤者讳也，读史者当合而观之。”（《史记评林》）
［论商国号及君臣］
柯维骐曰：“汤初以商为国号，及盘庚迁于殷，故号曰殷。然亦兼称商，《诗》曰‘咨尔殷商’，又曰‘殷商之旅’，商号固未尝改也。”（《史记考要》）
《尚书大传》曰：“夏人饮酒，醉者持不醉者相和而歌曰：‘盍归于亳，盍归于亳’，上亳亦大矣。故伊尹退而闲居，深听乐声，更曰‘觉兮较兮，吾大命格兮，去不善曰就善何乐兮’。伊尹入告于桀曰：‘大命之亡有日矣。’桀哂笑曰：‘天之有日犹吾之有氏也，日亡吾亦亡矣。’是以伊尹遂去夏适汤。”（《史记评林》引）
刘向曰：“汤欲伐桀。伊尹曰：‘请阻之贡职以观其动。’桀怒，起九夷之师以伐之。伊尹曰：‘未可，彼尚能起九夷之师是罪在我也。’汤乃谢罪请服，明年又不供贡职。桀怒，起九夷之师不起。伊尹曰：‘可矣。’汤乃兴师伐而残之，迁桀南巢氏焉。”（《说苑》）
李光缙曰：“伊尹墓在空桑北一里，相传墓傍生棘皆直如矢。”（《史记评林》引）
王世贞曰：“盘庚贤王也。虽然，读其文而知商治之衰，与商质之所由，漓矣。”（《史记评林》引）
杨慎曰：“武丁尝居民间，已知说之贤矣。一旦欲举而加之臣民之上，人未必帖然以听也，故征之于梦焉。盖商俗质而信鬼，因民之所信而导之，是圣人所以成务之幾也。”（《史记评林》引）
邵经邦曰：“帝乙之立纣，商家之不幸，抑天命之当终也。然是时纣母矣而子尚少，帝乙宁知其亡国而预易之耶。”（《史记评林》引）
凌稚隆曰：“《论衡》云‘纣力能索铁伸钩抚梁易柱’，言其多力也。”（《史记评林》）
李光缙曰：“按《墨子》云‘纣生捕兕虎，指画杀人’。费仲、恶来，足走千里，手制兕虎，皆一时巧相会，故能同恶相济。”（《史记评林》引）
凌稚隆曰：“《考要》云‘纣为淫乐以百二十日为一夜，谓之长夜饮。车行酒，绮行炙，醉而忘其日辰甲子’。刘昭《汉志》谓纣作淫虐，丧其甲子，即其事也。”（《史记评林》）
［论文化之史实］
王国维曰：“《史记》所述商一代世系，以卜辞证之，虽不免小有舛驳，而大致不误，可知《史记》所据之《世本》全是实录。而由殷、周世系之确实，因推想夏后氏世系之确实，此又当然之事也。又虽悠谬缘饰之书如《山海经》《楚辞·天问》，成于后世之书如《晏子春秋》《墨子》《吕氏春秋》，晚世之书如《竹书纪年》其所言古事亦有一部分之确实性。然则经典所记上古之事，今日虽有未得二重证明者，固未可以完全抹杀也。”（《古史新证》）
钱穆曰：“商民族亦在东方，初似服属于夏人势力之下，继则起而革命，遂代夏为当时之王朝而称商代。若以虞夏时代为中国上古史之第一期，则殷商可为中国上古史之第二期。“关于殷商一代新发现的直接史料，其主要者为殷墟甲骨文字，其发现在清光绪戊戌、己亥间，出于河南安阳西北五里之小屯。此等甲骨大体乃殷代帝王用以命卜之辞，刻于龟甲及牛骨之上者。殷商一代年历，应在五百年左右。《史记》所记载，乃为最近新发现之殷墟甲骨文字所证实，且所证者均在成汤以前，因此《史记》所载夏代古史，亦同样提高其可信之地位。至成汤以下之世系大略，《史记》与卜辞亦可相证。”（《国史大纲》）
范文澜曰：“商经济发展比较快，力量比夏强，在一定条件下，发生所谓商汤革命。这个革命是私有制度进一步完成，与夏朝的发展方向并没有什么根本不同，因而历史没有留下像商、周间那样剧烈斗争的遗迹。”又曰：“自契至汤凡十四代，迁居八次。汤祖先有的用天象作名号，如昭明、昌若、冥、恒；有的用日干作名号，如上甲、报乙、报丁。夏帝胤甲等用日干为名号在商君上甲以后，想见商人的历法比夏人进步，也就是农业知识比夏人较高。”（《中国通史简编》）
安金槐曰：“根据文献记载和前人考证，商王朝统治时期的国都地点，从成汤建都于亳到盘庚迁都于殷，曾有过五次迁都。即仲丁由亳迁都于隞（今郑州市境内），河亶甲由隞迁于相（今河南省内黄县境内），祖乙又迁于耿（也作‘邢’，今河南武陟县或温县境内），南庚迁奄（今山东曲阜一带），盘庚迁殷（今河南安阳市殷墟）。说明商王朝的都城遗址及其统治中心，不出黄河中下游的现今河南省的中北部和山东省的西南部。关于商王朝的活动区域和统治范围，以及商代文化的影响区域，根据考古调查与发掘的材料获知，除黄河中下游地区的河南、山西、陕西和山东西南部与河北南部商代文化遗址分布较多外，在长江流域的湖北、湖南、江西、安徽、江苏、河北北部、山东半岛、北京和辽宁等地，也都发现有商代或相当于商朝时期的文化遗址与遗物。”（《中国考古》）
韩兆琦曰：“《殷本纪》与《夏本纪》一样，都是因为可参考的资料缺少因而只能略陈梗概的篇章，但是本篇所谱列的商朝历代帝王的世系是相当清晰，大体准确的。如果说在清代和清代以前人们对《殷本纪》所叙述的史实还处于“姑妄听之”的话，则自从1926年王国维的一系列文章发表后，则《殷本纪》所谱列的商朝历代帝王的世系基本上已为殷墟所出土的甲骨文所证实，这对于我国远古史的研究与对于《史记》中《殷本纪》《夏本纪》的看法，都是一种重大的突破与改变。近二十年来我国历史界更组织各方面的专家集中力量对夏、商、周进行了大规模的考古研究，于2000年发表了《夏商周断代工程阶段报告》与《夏商周年表》，对商王朝建国与灭亡的时间，以及商朝前期历代帝王的世系与后期历代帝王的在位年限，都做了相当明确的考定。这项工程不仅使人们对商朝历史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同时也无形中更进一步地肯定了《史记·殷本纪》的科学价值，这是令《史记》研究者们欢欣鼓舞的。据《夏商周年表》，商朝自成汤至殷纣共三十一王。与《殷本纪》所谱列的顺序基本相同，商朝的统治年限为前1600年-前1046年，共历时五百五十四年。”（《史记笺证》）
【人物诗咏】
·咏商汤·
莺啭商郊百草新，殷汤遗迹在荒蓁。
谁知继桀为天子，便是当初祝网人。
（唐·胡曾《商郊》）
·咏伊尹·
言谢垂钓隐，来参负鼎职。(骆宾王《夏日游德州赠高四》)
挂瓢余隐舜，负鼎尔干汤。(骆宾王《秋日送尹大赴京》)
如何负公鼎，被夺笑时人。(陈子昂《感遇诗三十八首》其一)
殷王期负鼎，汶水起垂钓。(李白《送梁四归东平》)
空怀伊尹心，何补尧舜治。(唐彦谦《宿田家》)
方将袭伊皋，永以崇夏殷。(储光羲《敬酬陈掾亲家翁秋夜有赠》)
伊皋运元化，卫霍输筋力。(李白《君子有所思行》)
皇天未启升平运，不使伊皋相禹烫。(徐夤《伤前翰林杨左丞》)
伊皋争负鼎，禹舜让垂旒。(徐夤《依御使温飞卿华清宫二十二韵》)
（唐诗摘句）
·咏傅说(悦)·
岩前版筑不求伸，方寸那希据要津。
自是武丁安寝夜，一宵宫里梦贤人。
（唐·胡曾《傅岩》）
·咏殷纣·
商纣为黎蒐，遂启东夷叛。
楚灵一会申，俄召乾溪患。
甲兵岂不多，人人欲从乱。
惟民国所依，疾乃盈其贯。
皇矣监四方，得民天所赞。
（清·顾炎武《咏史(其二)》）
·咏比干·
殷辛帝天下，厌为天下尊。
乾纲既一断，贤愚无二门。
佞是福本身，忠是丧己源。
饿虎不食子，人无骨肉恩。
日影不入地，下埋冤死魂。
有骨不为土，应作直木根。
今来过此乡，下马吊此坟。
静念君臣间，有道谁敢论？
（唐·孟郊《吊比干墓》）
周本纪第四
史记卷四
周本纪第四
【题解】这是《史记》中一篇宏大的史传，记述了周朝一代八百年的兴衰历史，包括西周及春秋、战国时代。本篇重点是写西周史，平王东迁后“政由方伯”，事详各诸侯世家。周朝之兴，是积德累善得天下的典型。周祖先后稷是唐尧时的农师，他改进了农业耕作技术，受到人民的爱戴。周民族一直重视农业，公刘迁豳，古公亶父居岐，都是发展生产有贡献的革新型人物。古公亶父正式建立了国家，设官分职、广行仁义，周事业方兴未艾。又经过季历、文王的招抚人民，到了武王一举灭纣而有天下。周幽王被犬戎杀灭，又恰似纣王的自焚于鹿台，是自己暴虐人民的结果。司马迁写夏、殷、周三本纪，对创业的开国之君与败家的亡国之主，对比强烈，表现了作者同情人民疾苦，颂扬贤君，鞭笞暴君的儒家政治理想。周代历运，据本篇《集解》引《汲冢纪年》曰：“自武王灭殷以至幽王，凡二百五十七年。”据此，上推武王伐纣是公元前1027年。秦并东周在公元前249年。周代共历七百七十九年，西周传十一世，十二王，东周传二十世二十五王。本篇所载周先公先王及王位世系如下：
(一)周先公先王世系：
后稷不窋鞠公刘庆节皇仆差弗毁隃公非高圉亚圉公叔祖类古公亶父季历文王昌
(二)西周周王世系：
武王发成王诵康王钊昭王瑕穆王满共王繄扈懿王坚孝王方夷王燮厉王胡共和宣王静幽王宫涅(西周亡)
(三)东周周王世系：
平王宜臼桓王林庄王佗釐王胡齐惠王阆襄王郑顷王壬臣匡王班定王瑜简王夷灵王泄心景王贵悼王猛敬王丐元王仁定王介哀王去疾思王叔
考王嵬威烈王午安王骄烈王喜显王扁慎靓王定赧王延(东周亡)
周后稷①，名弃。其母有邰氏女②，曰姜原。姜原为帝喾元妃③。姜原出野，见巨人迹④，心忻然说⑤，欲践之，践之而身动如孕者。居期而生子⑥，以为不祥，弃之隘巷，马牛过者皆辟不践⑦；徙置之林中，适会山林多人⑧，迁之；而弃渠中冰上，飞鸟以其翼覆荐之⑨。姜原以为神，遂收养长之。初欲弃之，因名曰弃。
【注释】①周：太王古公亶父居于周原，因号曰周。故城在今陕西武功县西北。②有邰（ti）氏：姜姓古部族名，传说为神农氏之后，封于邰，故称有邰氏。有，语助词。邰故地即今武功县。③元妃：元配，嫡妻。④迹：脚印。⑤忻：同“欣”，欢欣。⑥居期：如期，指怀胎满十月。⑦辟：同“避”。⑧适会：恰好遇上。⑨覆荐：飞鸟以羽翼上蔽下垫，使弃得到温暖。覆：盖。荐：草垫，用如动词，垫。
弃为儿时，屹如巨人之志①。其游戏，好种树麻、菽②，麻、菽美。及为成人，遂好耕农，相地之宜，宜谷者稼穑焉③，民皆法则之。帝尧闻之，举弃为农师，天下得其利，有功。帝舜曰：“弃，黎民始饥，尔后稷播时百谷④。”封弃于邰，号曰后稷，别姓姬氏。后稷之兴，在陶唐、虞、夏之际，皆有令德⑤。
【注释】①屹如巨人之志：俨然像大人一样有志气。巨人：大人，成人。②麻、菽：麻类和豆类作物的总称。③相地之宜二句：考察土地宜于种谷的地方，就在那里春种秋收。相：考察。谷：黍、稷作物之总称。稼：播种。穑：收割。④时：同“莳”，栽种。⑤令德：美德。
后稷卒，子不窋立。不窋末年，夏后氏政衰，去稷不务①，不窋以失其官而奔戎狄之间。不窋卒，子鞠立。鞠卒，子公刘立。公刘虽在戎狄之间，复修后稷之业，务耕种，行地宜，自漆、沮度渭，取材用②，行者有资③，居者有畜积，民赖其庆。百姓怀之，多徙而保归焉。周道之兴自此始，故诗人歌乐思其德④。公刘卒，子庆节立，国于豳⑤。
【注释】①去稷不务：罢免了不窋的农事官不再致力于农事。去稷，指撤除农事官。②自漆、沮渡渭，取材用：公刘从漆水、沮水南渡渭，至南山取材木为用。③资：财货之总称，这里指行者之费。④歌乐：指《诗经·大雅》之《公刘》诗，是一篇颂扬公刘的史诗。⑤豳（ｂīｎ）：同“邠”，公刘居豳，周人兴盛，当今陕西彬县。
庆节卒，子皇仆立。皇仆卒，子差弗立。差弗卒，子毁隃立。毁隃卒，子公非立。公非卒，子高圉立。高圉卒，子亚圉立。亚圉卒，子公叔祖类立。公叔祖类卒，子古公亶父立。古公亶父复修后稷、公刘之业，积德行义，国人皆戴之。薰育戎狄攻之①，欲得财物，予之。已复攻，欲得地与民。民皆怒，欲战。古公曰：“有民立君，将以利之。今戎狄所为攻战，以吾地与民。民之在我，与其在彼，何异。民欲以我故战，杀人父子而君之，予不忍为。”乃与私属遂去豳，度漆、沮，逾梁山②，止于岐下③。豳人举国扶老携弱，尽复归古公于岐下。及他旁国闻古公仁，亦多归之。于是古公乃贬戎狄之俗④，而营筑城郭室屋，而邑别居之。作五官有司⑤。民皆歌乐之⑥，颂其德。
【注释】①薰育：古代戎狄种族之名。②梁山：山名，在今陕西乾县北。③岐下：岐山脚下。岐山在梁山西南。④贬：变革。⑤作五官有司：建立五官职司。五官：司徒、司马、司空、司土、司寇。有司：职司，主管官员。⑥民皆歌乐之：当时人民歌颂古公亶父的诗，收在《诗经》的《鲁颂》《周颂》和《大雅》中。如《鲁颂·宫》称赞说：“后稷之孙，实惟太王，居岐之阳，实始翦商。”
古公有长子曰太伯，次曰虞仲。太姜生少子季历①，季历娶太任②，皆贤妇人，生昌，有圣瑞③。古公曰：“我世当有兴者，其在昌乎?”长子太伯、虞仲知古公欲立季历以传昌，乃二人亡如荆蛮④，文身断发⑤，以让季历。
【注释】①太姜：古公之妃，有邰氏之女。②太任：挚任氏之女，文王之母。③圣瑞：祥瑞。传说太任生文王时，有赤鸟衔丹书入于酆，止于昌户。④荆蛮：指吴越一带地方。⑤文身断发：在身上刺花纹，剪短头发，荆蛮之俗。
古公卒，季历立，是为公季。公季修古公遗道，笃于行义，诸侯顺之。
公季卒，子昌立，是为西伯。西伯曰文王，遵后稷、公刘之业，则古公、公季之法，笃仁①，敬老，慈少②，礼下贤者③，日中不暇食以待士，士以此多归之。伯夷、叔齐在孤竹④，闻西伯善养老，盍往归之。太颠、闳夭、散宜生、鬻子，辛甲大夫之徒皆往归之。
【注释】①笃仁：忠诚地推行仁义。②慈少：爱幼。③礼下贤者：恭谦对下，尊重贤才。④伯夷、叔齐在孤竹：伯夷、叔齐是商朝属国孤竹君墨胎初的两个儿子，为互让继位而逃。事详《伯夷列传》。孤竹：古国名，在今河北卢龙县至辽宁朝阳县一带。
崇侯虎谮西伯于殷纣曰①：“西伯积善累德，诸侯皆向之，将不利于帝。”帝纣乃囚西伯于羑里②。闳夭之徒患之，乃求有莘氏美女③，骊戎之文马④，有熊九驷⑤，他奇怪物，因殷嬖臣费仲而献之纣。纣大说，曰：“此一物足以释西伯⑥，况其多乎!”乃赦西伯，赐之弓矢斧钺，使西伯得征伐。曰：“谮西伯者，崇侯虎也。”西伯乃献洛西之地⑦，以请纣去炮格之刑。纣许之。
【注释】①崇侯虎：崇国诸侯，虎其君之名。崇国在今陕西户县东。②羑里：又作“牖里”，古邑名，在今河南汤阴县北四公里处，今尚存纣王监狱遗址。遗址高出地面五米，是一个面积约一万平方米的土台。台上原有文王庙，已毁，今存西楼，正门“演易坊”以及六十四卦石碑。③有莘氏：古莘国，姒姓，在今陕西大荔县。④骊戎：古国名，在今陕西临潼县。文马：身上有文彩的骏马。⑤有熊：古国名，在今河南新郑县。九驷：三十六匹马。⑥此一物：指有莘氏女。⑦洛西之地：洛水以西之地。
西伯阴行善，诸侯皆来决平。于是虞、芮之人有狱不能决①，乃如周。入界，耕者皆让畔②，民俗皆让长③。虞、芮之人未见西伯，皆惭，相谓曰：“吾所争，周人所耻，何往为，只取辱耳。”遂还，俱让而去。诸侯闻之，曰“西伯盖受命之君”。
【注释】①虞、芮(ruì)：虞国在今山西芮城县东北；芮国在芮城县西。②畔：田界。③让长：敬重年长的人。
明年，伐犬戎①。明年，伐密须②。明年，败耆国③。殷之祖伊闻之，惧，以告帝纣。纣曰：“不有天命乎?是何能为!”明年，伐邘④。明年，伐崇侯虎。而作丰邑⑤，自岐下而徙都丰。明年，西伯崩，太子发立，是为武王。
【注释】①犬戎：亦作犬夷，古代西戎种族名，在今陕西凤翔县北。②密须：古国名，在今甘肃灵台县西。③耆国：即国，又称黎国，在今山西黎城县东北。④邘：古国名，在今河南沁阳县西北。⑤丰邑：在今陕西户县东。
西伯盖即位五十年。其囚羑里，盖益《易》之八卦为六十四卦①。诗人道西伯，盖受命之年称王而断虞、芮之讼②。后十年而崩，谥为文王③。改法度，制正朔矣。追尊古公为太王，公季为王季：盖王瑞自太王兴。
【注释】①盖益《易》句：盖，疑词，司马迁认为文王演《易》在疑似之间。据《易·正义》云：伏羲制卦，文王作卦辞，周公爻辞，孔子《十翼》。按，《易》为卜筮之书，但记载了许多殷周历史故事，以及许多自然界和社会变化现象、因果，包涵有朴素辩证法思想，非成于一时一人之手。据研究，《十翼》成书于秦汉之际。②受命之年句：文王断虞、芮之讼那一年，有四十余国推尊西伯为王，这一年称为“受命之年。”③文：谥法，经纬天地曰文。
武王即位，太公望为师，周公旦为辅，召公、毕公之徒左右王，师修文王绪业。
九年，武王上祭于毕①。东观兵②，至于盟津，为文王木主③，载以车，中军④。武王自称太子发，言奉文王以伐，不敢自专。乃告司马、司徒、司空、诸节⑤：“斋栗⑥，信哉⑦!予无知，以先祖有德臣，小子受先功⑧，毕立赏罚，以定其功。”遂兴师。师尚父号曰⑨：“总尔众庶，与尔舟楫，后至者斩。”武王渡河，中流，白鱼跃入王舟中⑩，武王俯取以祭。既渡，有火自上复于下，至于王屋，流为乌，其色赤，其声魄云。是时，诸侯不期而会盟津者八百诸侯。诸侯皆曰：“纣可伐矣。”武王曰：“女未知天命，未可也。”乃还师归。
【注释】①九年：指文王九年，此时已是武王，继续用文王年号。毕：文王墓地名，在今陕西长安县西。②东观兵：武王东巡，检阅军队。③木主：木牌神位。④中军：指将文王木主供在中军帐内。⑤诸节：各位受有符节之官员。⑥斋栗：即斋慄，敬谨戒惧。⑦信：严肃庄重。⑧小子：武王自称。句意：我小子承受先人的功业。⑨师尚父：即太公望吕尚。师：太师。尚父：尊称。号曰：大声发布命令。⑩白鱼：白色为殷家正色，鱼为鳞甲之物，象征战争。白鱼跃入武王舟中，象征殷当为武王所擒，认为祥瑞。流为乌：天火下降化为一只乌鸦。乌有孝名，象征武王能奉孝完成文王灭殷之事业。乌：赤色，为周家正色。其声魄云：指乌鸟振翅，发出魄魄的声音，十分振奋。
居二年，闻纣昏乱暴虐滋甚，杀王子比干，囚箕子。太师疵、少师彊抱其乐器而奔周。于是武王遍告诸侯曰：“殷有重罪，不可以不毕伐①。”乃遵文王，遂率戎车三百乘，虎贲三千人②，甲士四万五千人，以东伐纣。十一年十二月戊午，师毕渡盟津，诸侯咸会。曰：“孳孳无怠③!”武王乃作《太誓》，告于众庶：“今殷王纣乃用其妇人之言，自绝于天，毁坏其三正④，离逿其王父母弟⑤，乃断弃其先祖之乐，乃为淫声，用变乱正声，怡说妇人。故今予发维共行天罚⑥。勉哉夫子⑦，不可再，不可三!”
【注释】①毕伐：尽全力以伐。②虎贲：如虎之奔，勇士之称。贲，同奔。③孳孳无怠：奋发努力，不要懈怠。孳孳：同“孜孜”。④三正：指三仁，即微子、箕子、比干。⑤离逿其王父母弟：抛弃疏远同祖父母兄弟。指纣不任用微子、箕子、比干等同族之人。王父母：祖父母。⑥共行天罚：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共：读恭。⑦勉哉夫子：努力啊，勇士们。夫子，对男子之称。
二月甲子昧爽①，武王朝至于商郊牧野，乃誓。武王左杖黄钺②，右秉白旄③，以麾，曰：“远矣西土之人!”武王曰：“嗟!我有国冢君④，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⑤，及庸、蜀、羌、髳、微、、彭、濮人⑥，称尔戈⑦，比尔干⑧，立尔矛，予其誓。”王曰：“古人有言‘牝鸡无晨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⑩’。今殷王纣维妇人言是用，自弃其先祖肆祀不答，昬弃其家国，遗其王父母弟不用，乃维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俾暴虐于百姓，以奸轨于商国。今予发维共行天之罚。今日之事，不过六步七步，乃止齐焉，夫子勉哉!不过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勉哉夫子!尚桓桓，如虎如罴，如豺如離，于商郊，不禦克奔，以役西土，勉哉夫子!尔所不勉，其于尔身有戮。”誓已，诸侯兵会者车四千乘，陈师牧野。
【注释】①二月甲子：周武王十一年(公元前1046)周历二月甲子日。按，1976年在陕西临潼出土西周铜器《利簋》，上有铭文“武征商，唯甲子朝，岁鼎，克昏，夙有商”云云，证实了武王伐殷。昧爽：天将黎明之时。②杖：持。钺：圆形大斧。武王执钺象征具有杀伐的指挥权。③白旄：用旄牛尾装饰的白色之旗。④冢君：各诸侯之大帅。⑤亚旅：众大夫。师氏：随王出征的守卫官。千夫长：千人之长。百夫长：百人之长。⑥庸、蜀、羌、髳、微、、彭、濮：周的八个同盟部族国，当今川、陕、鄂、晋等地区。⑦称：举起。⑧比：比次，排列。⑨牝鸡：母鸡。晨：报晓鸣叫。⑩索：离散，指家庭崩溃。肆祀不答：不祭祀祖先。肆，祭享宗庙。不答，不顾，不祭祀。昬弃：蔑弃。逋逃：逃亡之罪人。不过句：不要以为前进六步、七步，就获得胜利。止齐：获胜收兵。旧说为停止整齐行列，非是。下文四伐五伐六伐七伐句意同。都是训诫将士努力作战，不要以为一冲刺，敌人就垮了。伐：一击一刺之意。桓桓：威猛的样子。罴、離：皆猛兽。罴：熊类。不禦二句：不要虐待杀害前来投降的人，让他们为我西方服劳役。禦：抵制。克：杀。奔：来降之人。役：使服役。
帝纣闻武王来，亦发兵七十万人距武王。武王使师尚父与百夫致师①，以大卒驰帝纣师②。纣师虽众，皆无战之心，心欲武王亟入。纣师皆倒兵以战，以开武王③。武王驰之，纣兵皆崩畔纣。纣走，反，入登于鹿台之上，蒙衣其殊玉，自燔于火而死。武王持大白旗以麾诸侯，诸侯毕拜武王，武王乃揖诸侯④，诸侯毕从。武王至商国⑤，商国百姓咸待于郊。于是武王使群臣告语商百姓曰：“上天降休⑥!”商人皆再拜稽首，武王亦答拜。遂入，至纣死所。武王自射之，三发而后下车，以轻剑击之⑦，以黄钺斩纣头⑧，悬大白之旗。已而至纣之嬖妾二女，二女皆经自杀。武王又射三发，击以剑，斩以玄钺⑨，悬其头小白之旗。武王已乃出复军⑩。
【注释】①致师：单车挑战，诱出敌人。②大卒：大队人马战车，指全军出击，有戎车三百五十乘，士卒二万六千二百五十人，虎贲三千人。③以开武王：纣卒倒戈为武王开路。④揖诸侯：回拜诸侯。揖，拱手为礼。⑤武王至商国：指武王进入商都朝歌。⑥上天降休：上天赐给大家幸福。⑦轻剑：一名轻吕，剑名。⑧黄钺：铜制大斧。⑨玄钺：铁制大斧。⑩复军：还于军中。
其明日，除道，修社及商纣宫①。及期，百夫荷罕旗以先驱②。武王弟叔振铎奉陈常车③，周公旦把大钺，毕公把小钺，以夹武王。散宜生、太颠、闳夭皆执剑以卫武王。既入，立于社南，大卒之左右毕从。毛叔郑奉明水④，卫康叔封布兹⑤，召公奭赞采⑥，师尚父牵牲。尹佚祝曰⑦：“殷之末孙季纣⑧，殄废先王明德，侮蔑神祇不祀，昏暴商邑百姓，其章显闻于天皇上帝⑨。”于是武王再拜稽首，曰：“膺受大命⑩，革殷，受天明命。”武王又再拜稽首，乃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