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高祖刘邦秉性粗鲁、傲慢，少时染习游侠与流民气息，有豁达大度的一面，也有少礼和颐指气使的一面，对待部属如臣属，性格刚强的人往往受不了。汉高祖也因此吃过一些亏。西魏王魏豹因受不了刘邦的粗鲁而造反。刘邦的女婿张敖恭敬柔顺，而高祖却指使如奴仆，张敖的部属贯高看不下去，策划谋反，汉高祖差点送了性命。贯高以死与汉高祖抗争，因而扬名天下。
汉高祖七年(前200)，刘邦从平城(今山西省大同市东)回长安，经过赵国首府邯郸，留下休息。他的女婿赵王张敖早晚都脱掉外衣与护臂，亲自端饭送菜，侍候刘邦饮食，非常恭敬谦卑，诚惶诚恐，没有半点怠慢差池，真正尽到了做子婿的孝心与礼节。但是，刘邦对张敖的精心周到侍候不以为意，根本没有把张敖放在眼里，对张敖随随便便呼来唤去，极其粗鲁、傲慢，没有半点皇帝应有的尊贵与风度。赵国的丞相贯高、赵午等人，都是六十多岁的人了，他们原本是跟随张耳的故人，生平豪爽，讲究气节与做人的尊严。当他们看到刘邦对赵王极端无礼，不近人情，肺都气炸了。他们决定找机会谋杀汉高祖替赵王出这口恶气。第二年，汉高祖八年，汉高祖从东垣，即今河南省正定县南回来，又经过赵国。贯高等一班人背着赵王，事先在柏人县(即现在的河北省邢台市东北)刘邦将要留宿的馆舍夹壁中，埋伏了武士兵丁，准备伺机刺杀高祖。高祖到了柏人这个地方，准备在这里留宿，忽然间心跳异常，觉得不对劲，便询问这地方是什么县，有人告诉他这是柏人县。历来迷信且信奉鬼神的刘邦，嫌“柏人”这个名字不吉利，说：“柏人柏人，就是迫之于人。”于是不肯在此地住宿，匆匆离去。暗杀刘邦的计划流产。
汉高祖九年，贯高的仇人得知了暗杀刘邦的阴谋，便向朝廷告密检举，下令逮捕赵王，要押送京师审讯。高祖下令：“赵王的臣子与宾客有敢随赵王进京的，要诛灭他们的全族。”贯高与宾客孟舒等十余人不理会高祖的命令，都自己把头发剪掉，用铁环锁住脖子，扮作赵王的家奴跟随赵王到京。开庭审讯贯高时，贯高说：“这件事完全是我自己干的，赵王实在是不知道。”审案的官员认为贯高没说实情，包庇赵王，便用酷刑逼供，鞭打了几千下，甚至用烧红的铁条刺他，贯高被摧残得体无完肤，但他始终没有改变口供。
吕后为刘邦生下一儿一女，儿子刘盈被立为太子，后继位为孝惠皇帝；女儿鲁元，也是吕后十分钟爱的公主。因此，吕后多次在高祖面前为张敖说情，说张敖是鲁元公主的丈夫，料想他也不会干谋杀高祖的事。高祖不仅听不进去，反而愤怒地对吕后说：“假若让张敖据有天下，当了皇帝，他要多少女人就会有多少女人，他还会在乎你的女儿吗?”
审案的官员将审理贯高的情形与供词报告高祖，高祖心有所动，便说：“真是条好汉，谁与他熟悉，私下去问问他，就可知道实情了。”中大夫泄公说：“他是臣的同乡，我了解他。他向来是赵国享有盛誉的讲气节、守信用、说一不二的人。”汉高祖便叫泄公拿了“如朕亲临”的符节到监牢去，想法询问出实情。浑身伤痕的贯高坐在竹兜里，听见有人来，仰起头，看了看说：“是泄公吗?”泄公则如平时一般热情问候寒暄，两人谈得很投机，也很高兴。泄公趁机问贯高，张敖到底有没有参与谋杀高祖的计划。贯高动情地说：“人之常情没有不爱自己父母与妻子的，现在我家将会因这项罪名诛三族，难道我会以我最亲爱的人的性命去换取赵王吗?赵王实在没有谋反，只是我们几个人干的。”于是将他们一班人如何替赵王打抱不平，怎样背着赵王策划暗杀行动的缘由本末，一一与泄公说了。泄公上朝将谈话内容报告高祖，高祖因此赦免了赵王。
高祖非常欣赏贯高的气节，就叫泄公告诉贯高，张敖已经释放了，同时也赦免贯高。贯高听了非常高兴，便问泄公：“我们赵王果真被释放了吗?”泄公作了肯定的回答后又说：“皇上很敬重你，所以也赦免了你。”贯高说：“我之所以不死而被打得体无完肤，完全是为了替赵王辩明冤情。现在赵王已经释放了，我的责任尽到了，我死而无憾了。如今我作为人臣，却背着篡位谋杀的罪名，那还有什么面目再在皇上手下做事呢?纵然皇上不杀我，我心里不惭愧吗?”说完，他就仰起头，切断喉咙而死。于是，他的名声传遍天下。
【原文】 HTSS 汉立张耳 张耳：秦末反秦义士，后追随刘邦灭项羽，封赵王。 为赵王。汉五年 汉五年：公元前202年。 ，张耳薨，谥为景王。子敖嗣立为赵王。高祖长女鲁元公主为赵王敖后。
汉七年 汉七年：公元前200年。 ，高祖从平城过赵 平城：今山西大同市东北。 ，赵王朝夕薷袒韝蔽 袒韝蔽：解掉护臂。韝，护臂。 ，自上食 自上食：亲自侍奉饮食。 ，礼甚卑，有子婿礼。高祖箕踞 箕踞：伸直两腿坐于地，不恭之态。 骂，甚慢易之。赵相贯高、赵午等年六十余，故张耳客也。生平为气，乃怒曰：“吾王孱 孱：冀州人称懦弱为孱。 王也!”说王曰：“夫天下豪杰并起，能者先立。今王事高祖甚恭，而高祖无礼，请为王杀之!”张敖啮 啮：咬。 其指出血，曰：“君何言之误!且先人亡国，赖高祖得复国，德流子孙，秋毫 秋毫：秋天动物所生细毛，喻细致，一丝一毫。 皆高祖力也。愿君无复出口。”贯高、赵午等十余人皆相谓曰：“乃吾等非也。吾王长者，不背德。且吾等义不辱，今怨高祖辱我王，故欲杀之，何乃污王 污王：秽王，陷王于不义。 为乎?令事成归王，事败独身坐耳。”
汉八年 汉八年：公元前199年。 ，上从东垣 东垣：秦县名，汉改称真定，在今河北石家庄市东，汉高祖击韩王信余寇于东垣过赵。 还，过赵，贯高等乃壁人柏人 壁人：在墙壁夹墙中藏人。柏人：县名，在今河北隆尧县。 ，要之置厕 要之置厕：在汉高祖必宿的馆舍侧壁中安置刺客。要，截杀。厕，同侧。 。上过欲宿，心动 心动：心惊。 ，问曰：“县名为何?”曰：“柏人。”“柏人者，迫于人也!”不宿而去。
汉九年 汉九年：公元前198年。 ，贯高怨家知其谋，乃上变告 上变告：上书告非常。 之。于是上皆并逮捕赵王、贯高等。十余人皆争自刭，贯高独怒骂曰：“谁令公为之?今王实无谋，而并捕；公等皆死，谁白王不反者!”乃 HT5，6 车 KG-*2 监 HT5 车胶致 HT5”，7 车 KG-*2 监 HT5” 车：囚车。胶致：牢牢封闭。 HT5 ，与王诣长安。治张敖之罪。上乃诏赵群臣宾客有敢从王皆族。贯高与客孟舒等十余人，皆自髡钳 髡钳：剃掉头发，带上刑具。 ，为王家奴，从来。贯高至，对狱 对狱：接受审讯。 ，曰：“独吾属为之，王实不知。”吏治榜笞数千，刺剟 榜笞：杖打。刺剟：铁锥刺身。 ，身无可击者，终不复言。吕后数言张王以鲁元公主故，不宜有此。上怒曰：“使张敖据天下，岂少而女乎 难道还在乎你的女儿。而，你，指吕后。 !”不听。廷尉 廷尉：此时廷尉据《百官表》名义渠。 以贯高事辞闻，上曰：“壮士!谁知者，以私问之 壮士：是条好汉子。谁知者：谁和他交好，私下去问问实情。 。”中大夫泄公曰 中大夫；掌谏议，属郎中令。泄公：名泄私。 ：“臣之邑子，素知之 泄公说：是我的同乡，一向和他交好。 。此固赵国立名义不侵为然诺者也。”上使泄公持节问之跜舆 跜(biān)舆：竹制舆床。 前。仰视 仰视：仰卧而视。贯高受刑委顿，故仰卧在竹床上。 曰：“泄公邪?”泄公劳苦如生平欢 劳苦：关心问劳苦。如生平欢：像平常一样欢好。 ，与语，识破张王果有计谋不。高曰：“人情宁不各爱其父母妻乎?今吾三族皆以论死，岂以王易吾亲哉!顾 顾：考虑，思念。 为王实不反，独吾等为之。”具道本指所以为者王不知状 原原本本告诉泄公真相，赵王实不知情。 。于是泄公入，具以报，上乃赦赵王。
上贤贯高为人能立然诺 立然诺：重信用。 ，使泄公具告之，曰：“张王已出。”因赦贯高。贯高喜曰：“吾王审出乎 审出乎：确实出狱了吗? ?”泄公曰：“然。”泄公曰：“上多足下，故赦足下 皇上称赞你，所以赦你无罪。 。”贯高曰：“所以不死一身无余者，白张王不反也。今王已出，吾责已塞 吾责已塞：我的责任已完满结束。塞，满。 ，死不恨矣。且人臣有篡杀之名，何面目复事上哉!纵上不杀我，我不愧于心乎?”乃仰绝肮 绝肮：割断颈动脉血管。 ，遂死。当此之时，名闻天下。
张敖已出，以尚鲁元公主故，封为宣平侯。于是上贤张王诸客，以钳奴从张王入关，无不为诸侯相、郡守者。及孝惠、高后、文帝、孝景时，张王客子孙皆得为二千石。
HT5F JY ——节选自《史记·张耳陈馀列传》
[ ]【译文】[HT] 汉立张耳为赵王。汉五年(前202)，张耳死，谥号为景王。其子张敖继承立为赵王。汉高祖长女鲁元公主嫁给赵王张敖为王后。
汉七年，汉高祖从平城还京路过赵国，赵王从早到晚解掉护臂，亲自侍奉饮食，态度极为谦恭，尽到了做女婿的礼节。汉高祖叉开两腿坐在地上大骂赵王，对他非常傲慢轻视。赵相贯高、赵午等人都已六十多岁，是张耳旧时的门客，性情豪爽，易于冲动，就大怒说：“我王太懦弱!”劝赵王说：“天下豪杰同时兴起，贤能的人先称王。现今你对高祖十分恭敬，而高祖傲慢无礼，请让我们替你杀掉他。”张敖把自己的手指咬出血来，说：“先生们怎能说出这样的错话!况且我先父失国之后，依靠高祖恢复了国家，德泽流及子孙，一丝一毫都归功于高祖。希望先生们这样的话不要再出口。”贯高、赵午等十余人互相议论说：“实在是我们不对。我们的王是个忠厚的人，不愿背弃恩德。何况是我们自己不能忍受侮辱，才怨恨高祖侮辱我王，所以想杀他，何必要把我王拖累进来受玷污呢!如果事情成功了，功劳归于王，事情失败了，我们敢做敢当。”
汉八年，汉高祖从东垣回来，又经过赵国，贯高等在柏人县馆舍夹墙中隐藏刺客，选在汉高祖必宿的馆舍侧壁夹墙中埋伏。汉高祖路过这馆舍想住宿，突然心惊，就问左右说：“什么县名?”回答说：“柏人县。”高祖说：“柏人的意思就是遭人迫害。”没有留宿就离开了。
汉九年，贯高的仇家知道了贯高的阴谋，就向朝廷告发了他。于是高祖下令包括赵王一起逮捕了贯高等人。十多个同谋的人争着自杀，只有贯高生气地骂他们：“谁叫你们这样?如今我王确实没有参与谋划，一起被捕了，你们都死了，谁来证明我王没有造反!”于是贯高等坐上紧闭的囚车，与赵王一同到长安。皇上向赵国发布诏令，群臣及宾客敢有追随赵王的，全家诛灭。贯高与宾客孟舒等十多人，都自己剃掉头发，带上刑具，装扮作赵王的家奴，跟随到长安。贯高等到了京城，接受审讯，说：“只是我们干的，赵王确实不知。”狱吏打了贯高等几千大板，用铁锥刺身，全身没有一块好皮肤，他始终不变更供词。吕后多次说张王因鲁元公主的关系，不会有造反的事。高祖怒骂说：“让张敖据有了天下，难道还在乎你的女儿?”不听吕后的话。廷尉把贯高等人的表现和供词上报高祖，高祖说：“是个男子汉!谁和他交好，私下去问问。”中大夫泄公说：“他是我同乡，我一向了解他。他本是一个讲信义不违背诺言的人。”高祖就叫泄公手持符节到贯高躺卧的竹床前讯问。贯高抬头看着泄公说：“你是泄公吗?”泄公殷勤地问寒问暖，像平时一样高兴地与贯高交谈，问赵王真的参与了谋划没有。贯高说：“人之常情，哪有不爱自己父母和妻儿的，现在我家三族都被判死刑，难道我会为了赵王而牺牲全家吗?赵王实在没有参与谋反，只是我们这班人干的。”贯高一一说出前因后果及赵王不知的原因。于是泄公入朝，原原本本报告高祖，高祖赦免了赵王。
高祖十分赏识贯高为人能守信誉，就叫泄公把赦免赵王的情况告诉贯高，说：“赵王已被释放了。”还要赦免贯高。贯高高兴兴地又问：“我王真的释放了吗?”泄公说：“是的。”泄公又说：“高祖看重你，所以也要赦免你。”贯高说：“我之所以受刑体无完肤而不死，就是为了替赵王辩白没有谋反。现在赵王已被释放，我的责任已完成，死而无恨。何况人臣有谋杀君王的罪名，还有什么脸面再侍奉君王呢?即使皇上不杀我，我难道不有愧于心吗?”于是仰着头割断了喉咙死了。一时之间，贯高的名声传遍天下。
张敖被释放了，因为是鲁元公主的丈夫，封为宣平侯。这次事件，高祖很欣赏赵王张敖的宾客，凡是自带刑具跟随张王入京的宾客，都被重用为诸侯相、郡守。历经孝惠帝、吕后、孝文帝、孝景帝几代皇帝，这些宾客的子孙很多都做了二千石的高官。